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乾清宫里安静了片刻。
殿外夜风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像在为这句话配上几声回响。
万历站在大明一统舆图前,手指从大明本土缓缓移到那片标注着“爪哇”、“满剌加”、“佛郎机”、……的海域上,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不过,那是将来的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眼下先把脚下的地踩实了。兵不强,船不坚,什么日月所照,都是空话。”
嘉靖在脑海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张诚在殿门口垂手立着,隐隐约约听见了“海外”两个字,却没敢细想。
万岁爷的心思,做奴婢的不能猜,也不敢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万历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坐回御案前。
案上摊着海瑞的第八份弹章,朱笔批红墨迹已干。
他把弹章合上,搁到已批阅的那一摞上,顺手拿起了另一本,是兵部呈上来的奏疏,说《练兵实纪》在京营的试用已满四个月,请旨是否刊印分发各镇。
奏疏是吴兑写的,字迹四平八稳,说的是正事,语气却透着几分小心。
自去年大阅之后,吴兑在他面前说话办事都收敛了许多,像只被敲过壳的乌龟,轻易不往外探头。
奏疏末尾附了京营几个千总的回禀,说蓟镇来的练将用了《练兵实纪》的法子,营里的兵练了四个月,队列、火器、弓马都有起色。
尤其是一个叫吴惟忠的练将,把义乌步战的法子搬了过来,刀牌手配长枪手,盾护枪,枪护刀,攻守一体,瞧着确实比从前站桩似的操练管用得多。
“祖父。”
万历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嘉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打了个盹。
“朕记得,戚继光那本《练兵实纪》,是隆庆五年就写完了的。虽然可能比不上这本重修的,但在梦里,朕好像没怎么用过它。”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在梦里,你把戚继光调去广东,两年后让他罢归故里,抑郁而终。他的书被束之高阁,直到万历十七年才被朝廷列为边军必修教材。后来三大征,朝鲜之役主要用了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和戚家军余部的浙兵,播州之役则调用了南方的狼兵,仗打得很苦,伤亡很大。”
“所以朕现在做的,是在补梦里的窟窿。”
“不只是补窟窿。”
嘉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你现在做的,比补窟窿要多得多。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被你改了,海瑞被你放了,戚继光的书被你印了——这三件事,梦里一件都没发生。你已经在改写历史。”
“朕不是在改写历史。”
万历的声音忽然变的很平静,“朕只是在写朕自己的历史罢了。”
他重新拿起吴兑的奏疏,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着工部即刻刻版刊印,年内先印五千册,分发九边各镇及各省都司。钦此!”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等!”
张诚刚要走过来接奏疏,听见这两个字又停住了。
“让司礼监拟一道旨。”
万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不是寻常的文移,是给各镇总兵的谕旨。告诉他们,这本书是戚继光用半辈子打的仗、练的兵、流的血换来的。朕不是让他们摆在案上供着,是让他们照着练。练不好,朕就要问一问——是书不好,还是人不行。”
张诚躬身听完,快步退出去传旨。
片刻之后他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几本刚从通政司递来的奏疏,都是工部、兵部、户部关于《练兵实纪》刊印分发事宜的折子。
万历接过来逐一翻看。
兵部那份还是吴兑的字迹,说九边各镇加各省都司,总数共三十二个,五千册分下去,每个地方大约能得一百五十六册,各镇的练兵公署、各营将官、各卫武学都能覆盖,应该够用。
户部那份说的是银子的事,刻版、刷印、装订、驿递,工部估了个总数目呈报上来,户部已经核准,着太仓银库速拨,三天之内即可到账,交付工部使用。
他提起笔,在工部折子上补了几笔:纸张用上等竹纸,每册用包背装,外配楠木函套,装订要结实,边镇风沙大,寻常线装容易散页。刻版工费从内帑拨付,不走户部的账。
他想得很细,书到边镇之后,将领们要把它翻来覆去地看,要在校场上对照着操练,要风吹日晒雨淋。
如果印得不好,用不了几个月就散了页,那就白费了工部的刻版功夫。
至于国库的银子,他真怕印出来的书没几天就坏了。
“你倒舍得花银子。”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朕在练兵上花的银子,从来不心疼。”
万历放下笔,“梦里的三大征,打了八年。光粮食就吃了数百万石,军饷花了一千二百万两。如果能用这些书练出一支好兵,省下的军饷何止百万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三份折子一一批复完毕,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目光落回御案上那本戚继光手抄的《练兵实纪》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梦中画面。
那一场梦不止堪破未来,更是往前倒推了十六年的历史,推到了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他祖父嘉靖帝驾崩那一年,只是梦里所见并非完整的岁月,而是一个一个的历史节点,彼此断裂,像散落在暗夜里的火把,只照亮某些特定的时刻。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祖父嘉靖才会出现他的脑海中。
此刻浮现的这个历史节点,属于隆庆二年。
隆庆二年,戚继光奉调北上,出任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宜,兼蓟镇总兵。
到任第一天,他站在蓟镇的校场上,看着手底下那些被鞑靼人打怕了的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刀都握不稳。
他问部下:“这样的兵,能守得住蓟镇吗?”
部下答不上来。戚继光说:“那就从头练。”
从头练。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
蓟镇的兵,都是从各地卫所调来的,有的是世袭的军户,有的是充军的罪犯,有的是被强征的民夫。
他们不懂军令,不懂阵法,甚至不懂为什么要在战场上站直了。
戚继光奏请朝廷后,从浙江义乌招募了三千农民和矿工出身的鸟铳手,编成南兵,在隆庆三年春天抵达蓟镇,用最笨的法子从队列开始练起。
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队犯错,全营受罚。
练了两年,三千南兵成为蓟镇练兵的核心骨干,带动整个蓟镇军队脱胎换骨,成为一支军纪严明、战斗力极强的铁军。
这个历史节点涵盖了两年的时间,将戚继光在蓟镇练兵的点滴尽数铺展在万历眼前,使他第一次真切地读懂了——何为名将!
万历十一年七月到十二月,戚继光把自己在蓟镇练兵十五年得来的经验,全部写进了这部《练兵实纪》。
全书二十四卷,正文十四卷,另附杂集十卷,三十万余字。
从练胆气、练耳目、练手足、练技艺、练营阵到练将,每一卷都是他十几年练兵的心得,每一步都写到了最细处。
练手足那一卷里,光是教士卒如何站队、如何转身、如何迈步,就写了十七页。
他在书里说:士卒不会站,就不会走;不会走,就不会冲;不会冲,上阵就是送死。
杂集十卷——储练通论、将官到任宝鉴、登坛口授、军器解、车步骑解……是他对将帅的训示,对军器的改良,对车步骑协同作战的总结。
登坛口授那一卷最厚,几乎把他在校场上对麾下将领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收了进去。
戚继光在序言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此书乃臣半生心血,愿以此书教天下将帅,使大明之兵复成祖之勇。”
后来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成祖五征漠北,三犁虏庭,兵锋所至,万里之外皆为明土。今四海承平既久,将士不知战阵为何物,将帅不知练兵为何事。臣以此书献于陛下,愿陛下以祖宗之勇励将士,以实战之法练精兵。兵强则国威自远,国威远则四夷自服。”
万历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书稿装订成册,一共抄了三套。
一套送兵部,一套呈御览,一套留在蓟镇。
前两套都是戚继光派遣自己的副将亲自送去的。
兵部左侍郎拆开其中一套的油纸包裹,翻了几页,腾地站起来,捧着书稿一路小跑到兵部尚书吴兑的值房,进门就说:“部堂,戚总兵的《练兵实纪》到了。”
吴兑接过书稿,翻到第一卷第一页——“将者,三军之司命也。将不知兵,以其卒予敌也。”
他看完这句,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兑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在边镇上待过,做过蓟辽总督,和戚继光共事多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练兵实纪》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戚继光在蓟镇十几年,用银子、汗水,甚至人命,一点一点砸出来的。
“快马送进宫去,呈御览!”
兵部左侍郎应了一声,拿起未拆开油纸包裹的那一套,转身就走。
万历看到之后,给出了“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的九字回信,还被戚继光挂在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
自海瑞的第八份弹劾奏疏送到御前后,各种弹劾海瑞的奏疏蜂拥而至,万历皆是留中不发,一搁便是两月有余。
整个南京城的官场气氛是越发压抑,但与之相反的民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鲜活气象。
同时,“海青天”这三个字在南直隶地区是再次复苏,并愈发响亮了。
万历十三年六月六日,乾清宫,傍晚。
批阅完大半奏疏的万历正在看戚继光之前上交的手抄版《练兵实纪》,书中戚继光弄的不止有文,还有图。
万历翻到“练营阵”那一卷,纸上画着一幅阵图——步卒居中,骑兵护两翼,车营布于阵前,火炮列于阵后。图上每一支队伍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箭头画出了冲锋路线,虚线标出了撤退通道。
嘉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此书的价值,不亚于十万精兵。戚继光把他一生的本事都写进去了,练兵的法子,选将的门道,打仗的阵势,甚至连怎么造火器、怎么修城墙都写得一清二楚。朕那会儿要是有这么一本书,九边也不至于糜烂成那个样子。”
“祖父当年,莫非没有能打的能兵和强将?”
万历好奇的问道,他对于嘉靖年间的事情,了解最多的就是这个正在自己脑海之中的修仙祖父了。
“有!”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去,“朕也有过戚继光,有过俞大猷,有过谭纶。东南倭乱那十几年,就是靠这些人平下来的。可朕没能把他们的法子留下来,没能让大明的每一支兵都学会怎么打仗。戚继光这本书,补的正是这个窟窿。”
“所以朕要把这本书刊印出来,发给九边各镇,让所有的将领都学。”
“光是九边还不够。”
嘉靖继续说,“沿海也要发,各省都司也要发。倭寇虽然平了,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你今天在坤舆万国全图上看到的那些地方,将来大明的兵都要去。兵不强,去了也是白去。”
万历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书。
翻到“练将”那一卷的末尾,他停住了。
戚继光在最后一页写了这样一段话:“臣在蓟镇十六年,历观诸将,或勇而无谋,或智而无胆,或勤而少功,或能而不愿。求一全材,不可多得。然兵不可一日无将,将不可一日不练。练将之法,不必求全材,但求各尽其用。勇者用其锋,智者用其谋,勤者用其劳,能者用其效。合众长而用之,则虽无全材,亦可有全师。”
万历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稿,忽然问了一句:“戚继光今年多大了?”
一旁的张诚略一思索,回道:“回万岁爷,戚少保今年五十有八。”
“五十八了。”
万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想起戚继光在蓟镇已经待了整整十六年,从隆庆年间到现在,内阁换了几任首辅,兵部换了几任兵部尚书,但戚继光始终是戚继光。
没人能替代他,也没人能抹掉他做过的事。
“张诚,明日传朕的口谕。”
万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练兵实纪》即刻发交工部刻版刊印,首批五千册,分发九边各镇及各省都司,每镇每司至少十册,不得短少。命各镇总兵、各省都指挥使亲自督学,限三个月内将所部千总以上将官轮训一遍,习毕后各镇上折子奏报。凡有将官通晓此书精要者,兵部记录在案,遇缺优先补用;凡有敷衍塞责、虚应故事者,该镇总兵指名奏来,朕不轻饶。”
“还有——”
他顿了顿,“戚继光《练兵实纪》中‘练将’一卷,着兵部单独抽出刊印,发给五军都督府及各卫所,凡千户以上武官人手一册。朕要的不是他们把它供在案头,朕要的是他们把它翻烂了,装进脑子里。”
张诚一一记下,心里有些吃惊。
自他入宫以来,还从未见过任何一本兵书有这等待遇。
他知道这道旨意发下去,兵部要忙,工部要忙,九边各镇都要忙。
而这一切忙乱的源头,是蓟镇那个五十八岁的老将,用了整整十五年,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写在了纸上。
乾清宫里又安静下来。
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新拿起那本《练兵实纪》,从头翻起。
第一篇,《束伍》。
开头第一句话就硬——“兵不选,则勇怯混杂,强者不得逞,弱者不得庇。临阵之时,怯者先奔,勇者为所累,此败之道也。”
戚继光选兵,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
不要城市游滑之人和奸巧之人,只要乡野老实之人。
城里人滑,见多识广,心眼活泛,遇到危险第一个跑。
乡下人老实,吃苦耐劳,让站就站,让冲就冲,心眼少,反而更好练。
他说,选兵就像选木头。
要做枪杆,得选直的木料,弯的再粗也不能用。
同样的道理,要选兵,得选手脚粗壮、目光有神、言语迟钝的。
这种人看着笨,实际上是块好料,扔到炉子里烧一烧,就能打出一把好刀来。
第二篇,《操令》。
戚继光在这篇里写了一句让万历印象极深的话——“操练之要,不在花巧,在实用。百人操练,要练出百人一心;千人操练,要练出千人同体。”
他不是让兵站在那里排得整整齐齐好看,而是要让兵在战场上能听得懂号令。
金鼓一响,全军都动;旗帜一挥,全军都停。
这些号令,光背熟了不行,得练成本能,练成不经过脑子就能做出的反应。
因为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动脑子。
炮火一响,身边的同伴倒下,鲜血溅到脸上,耳朵里全是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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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能在那一刻凭着本能做出正确的动作,就只能被杀死。
所以戚继光在书里反复强调四个字:勤练成习。
一遍不行,十遍。
十遍不行,百遍。
练到肌肉有记忆,练到手指能自己动,练到刀还没砍过来身体就已经闪开了。
第三篇,《阵令》。
戚继光的阵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追求阵型的好看,只追求阵型的实用。
他的鸳鸯阵、车步骑混成阵,都是从实战里磨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带着血的教训。
尤其是车步骑混成阵,这是戚继光在蓟镇独创的一套战法。
蓟镇面对的是鞑靼人的骑兵,骑兵速度快,冲击力强,步兵硬扛是扛不住的。
戚继光就发明了车营,用偏厢车结成阵势,车上装佛郎机炮,车后面藏火铳手和长枪兵。
鞑靼骑兵冲过来,先挨一轮炮,再挨一轮铳,冲到阵前已经是强弩之末,长枪兵一拥而上,捅得他们人仰马翻。
书里写得极细,偏厢车要多长多宽,佛郎机炮要架多高,炮口要朝哪个方向,火铳手和长枪兵要隔几步,步兵和骑兵如何配合,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尺、寸、步。
万历翻到“车营图”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图上是一辆偏厢车的结构图,车轮多大,车厢多宽,炮架安在哪里,铳眼开在什么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戚继光这个人,心思太细了。”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细到连车轮的木料都要指定用榆木,说榆木韧性好,中箭不开裂。”
万历往后翻了翻,翻到第十二篇《射法》。
戚继光说,射箭不能光靠臂力,还要用腰力、用腿力、用呼吸。
拉弓的时候吸气,瞄准的时候屏息,放箭的时候呼气。
站姿也有讲究,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身体微侧,左手握弓,右手勾弦,肘要平,肩要沉。
他说,射箭如做人,心浮气躁者难中。
万历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戚继光这个人,练兵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狠,写书教人的时候比夫子还啰嗦,每一个动作都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生怕你学不会。
第十四篇,《拳经》。
这一篇最短,却最有意思。
戚继光说,拳法虽无预于大战之技,然活动手足,惯勤肢体,此为初学入艺之门也。
拳脚练不好,拿了兵器也是废物。
棍是手的延伸,枪是棍的延伸,刀是枪的变种。
万变不离其宗,功夫要从拳脚起。
他在这一篇里写了三十二式拳法,每一式都有图解,旁边标注了用法,哪招是攻,哪招是守,哪招是以攻代守,哪招是以守待攻。
万历看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月色如霜,清清冷冷地铺在乾清宫的御阶上,将殿前那片青石砖浸得如同一汪寒潭。
夜风偶尔穿过廊柱,带起檐下铁马细碎的叮当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鼓。
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这一段戚继光写得极用力——“臣本书生,起于行伍之间,所习无过杀人之技。然数十年戎马之余,窃有一得之愚。此书非臣一人之书,乃蓟镇十五年练兵之实录,东南十余年抗倭之血痕也。其中阵法、器械、操令,皆自实战中来,非纸上空谈。若陛下采择,颁行各镇,使天下将帅皆以此为法,勤加训练,则大明之兵,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
使大明之兵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
万历把这一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御案正中间。
这本书,不只是一本兵书。
它是戚继光半条命的结晶,是他对大明江山的忠诚,是他对那些死在东南沿海、死在蓟镇边墙上的老兵们的一个交代。
也是万历对未来的一个赌注,赌的是,用最实在的法子,练出最能打的兵。
“祖父——”
他在心里说,“戚继光还不到六十,身子骨尚可,若未来海上用兵,朕当调他去。”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戚继光能打海战。嘉靖四十年,他在浙江台州九战九捷,倭寇死伤五千五百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万余名。那些仗,朕都记着——”
他顿了顿,又道,“但他已经老了。海上风浪不比陆上,你舍得用,也得舍得护。”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
万历说,“若真有那一天,朕自会择时择地。这把剑,该亮的时候亮,该收的时候收。”
第二日,午时。
张诚刚接过批好的折子,正要转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通政司一般不会递急件。
来人跪在殿门口,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奏疏,声音发紧:“陛下!通政司转呈,礼部奏报,有朝鲜国急使——”
万历拆开文书。
是朝鲜国书,四百里加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消息从礼部传进宫的同一时刻,申时行正在内阁值房里看完礼部送来的那份加急文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许国说了一句:“请元驭来!咱们一起去见陛下!”
另一边,万历把国书折好,握在手里,边看边说道。
“张诚!”
“奴婢在!”
“传旨内阁——下午,文华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