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南京,都察院。
海瑞到任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拜会任何一位南京的官员,没有赴过一场宴请,甚至连南京六部例行为他接风洗尘的席面,都被他以“公务繁忙”四个字推掉了。
他把都察院后院的签押房收拾出来,让人搬来近三年的账册,堆了半间屋子。
从漕运银两的收支,到城墙修缮的款项,从盐引的批文,到关税的流水……他一笔一笔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上,有些数字对不上。
比如,南京户部去年支出了三万两银子,说是修缮朝阳门城楼。
可海瑞到任第二天就去朝阳门看过,城楼上的瓦片还是破的,箭垛子塌了两个,根本没动过工。
三万两银子,去哪儿了?
再比如,工部去年批了五千两银子修秦淮河堤,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石料费、工匠费、运费,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可海瑞让人去秦淮河边看了一圈,回来的人说,河堤还是老样子,连块新石头都没见着。
五千两银子,又去哪儿了?
海瑞调阅了南京五城兵马司的文书记录,逐一比对账册支出,竟然发现连兵马司的粮草开支都有猫腻。
账上写的是每月支米三百石,实际发到士卒手里的,不到两百石。
中间的那一百石,人间蒸发了。
海瑞看着这些账册,越看越沉默。
他想起自己在应天巡抚任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账,也是这样的窟窿。
那时候他勒令徐阶退田,得罪了江南士绅,最终被弹劾罢官。
十五年过去了,应天换成了南京,巡抚换成了尚书,但账上的窟窿,一模一样。
“老爷,喝口茶吧。”
随他从琼山一路跟来的老仆海安端着一碗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海瑞没有端茶碗。
他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奏疏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四个时辰后,都察院的书吏捧着七份奏疏,递进了通政司。
通政司的值官翻开第一份,手就抖了。
第一份,弹劾南京户部郎中贪墨漕运银两。
第二份,弹劾南京工部主事私吞修城款项。
第三份,弹劾南京刑部员外郎收受贿赂。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弹劾南京六部中下级官员,每份奏疏后面都附了账册抄本、人证画押。
第七份,弹劾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海瑞现在的下属。
七份弹章,每一份都证据确凿,每一份都言辞如铁。
通政司值官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南京六部一锅端啊!”
南京官场,炸了。
海瑞的弹章像七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里,溅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最先坐不住的是南京户部。
户部郎中第一个跑到南京户部尚书衙门里,跪在堂前,满脸是汗:“部堂大人,海瑞这是栽赃陷害,下官清正廉明,从未贪墨过一分一毫!”
南京户部尚书看着跪在地上的郎中,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因为海瑞递上去的弹章,他还没看到原文,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海瑞手里还捏着多少东西。
当天下午,被弹劾的七名官员齐聚南京吏部尚书府。
七个人,七张铁青的脸。
“海刚峰这是疯了!”
南京工部主事拍着桌子,“他才来了半个月,就开始咬人。咱们在南京做了多少年官?他一个外来的和尚,凭什么——”
“凭什么?”
南京刑部员外郎冷笑一声,“凭他是陛下起复的,凭他清正廉洁,凭他什么都不怕。贪的怕清的,软的怕硬的,咱们这一桌子人,捏着把柄的一大把,可他海瑞身上,你找得出一丝缝来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有心思喝。
“他真敢查?”
工部主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南京六部的账,哪一部经得起查?工程、物料、漕运、关税……他要是一本一本翻下去,咱们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站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明天就上疏自辩。你们各自想法子吧。京里不是没有路子的人,该找谁找谁。”
屋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京里的路子,谁没有?
有人跟内阁的某位中书舍人是同年,有人跟司礼监的某位秉笔太监是同乡,还有人的妻舅在京里做御史。
路子多的是。
问题是,谁敢走,怎么走。
南京户部郎中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人送往京城。
收信人是内阁中书舍人,他的同年,当年一起在翰林院抄过书的交情。
信里只写了几句话:海瑞诬陷忠良,望兄在元辅面前代为周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京刑部员外郎找的是另一条线——司礼监。
他在京中当差的同乡是张鲸的属下,虽然品级不高,但能递上话。
信里说:愿以重金酬谢,只求将此事压下来。
南京工部主事更是直接,他老婆的弟弟是京中某位御史,他让老婆连夜写了家书,让弟弟在朝堂上弹劾海瑞“罗织罪名,制造冤案”。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最沉得住气。
他没有写信,没有找路子,只是每天照常去衙门办公,见了海瑞还恭恭敬敬地行礼。
但他私底下,已经开始整理自己近三年的文书账册,补漏洞,毁痕迹。
四月的南京城,春意正浓。
秦淮河边的柳树绿了,燕子飞回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上了薄衫。
但南京官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人有心思看春色。
每个人都在等。
等京里的消息。
京城,内阁值房。
申时行看着案头堆着的十几封信,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信都是这几天送来的,来自四面八方,有的是南京官员的同年写来的,有的是京中御史递来的,有的干脆是南京六部直接发来的公函。
每一封信的核心意思都一样——海瑞在南京胡作非为,恳请内阁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
申时行把一封信往案上一丢,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元辅笑什么?”
坐在对面的王锡爵抬起头。
“我笑这四个字。”
申时行拿起那封信,念了一遍,“‘海瑞罗织罪名,陷害忠良,伏乞元辅主持公道。’写这封信的人,是南京户部郎中的同年。他在信里说,海瑞弹劾南京户部郎中的罪名是子虚乌有,是栽赃陷害。可你看看这个——”
他从案上翻出一份文书,递给王锡爵。
王锡爵接过来一看,是海瑞弹章中附的账册抄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南京朝阳门城楼修缮工程,支银三万两,实际动工——无。
“三万两银子,修了一座不存在的城楼。”
王锡爵把文书放下,“这要是子虚乌有,那什么是实打实?”
“所以你看,这些人说的‘公道’,不是公道,是让他们继续安安稳稳地贪下去。”
申时行揉了揉太阳穴,“海瑞这把剑,陛下磨了两年,现在才拔出来。他们想让内阁把这把剑收回去?我没这个本事。”
许国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元辅,南京那边的弹劾奏疏,又来了两份。”
“谁弹劾谁?”
“南京户部侍郎,弹劾海瑞‘越权行事,擅作威福’。南京刑部郎中,弹劾海瑞‘私设公堂,逼供证人’。”
申时行接过文书看了看,放在一边。
“海瑞弹劾的是他们,他们反过来弹劾海瑞。这是狗咬狗,还是贼喊捉贼?”
“是贼喊捉贼。”许国说。
“贼喊捉贼也好,狗咬狗也罢。”
申时行靠在椅背上,“咱们内阁的态度得一致——海瑞的事,陛下说全力支持。只要海瑞拿得出证据,内阁就给他撑腰。”
许国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维桢,你是有话直说?”
“元辅,张鲸那边好像有人在动。”
值房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张鲸?”
申时行把笑容收了起来,“他动什么?”
“司礼监秉笔太监里面,张鲸的人占了三个。南京那边有人走了张鲸的门路,托他帮忙压弹章。具体是什么人走的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南京那边弹劾海瑞的那两份奏疏,今天一早已经递进司礼监了。”
申时行没说话。
司礼监代皇帝批红,但海瑞的弹章是直接递进乾清宫的,不经过司礼监。
南京那边弹劾海瑞的奏疏走的是正常程序,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票拟,最后到司礼监批红。
也就是说,张鲸手里捏着那两份弹劾海瑞的奏疏,他可以选择批红下发,也可以选择留中不发。
“张鲸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做手脚——”
“他不敢!”
申时行忽然开口,语气很笃定。
“海瑞是陛下的人,张鲸动海瑞,就是跟陛下过不去。张鲸不傻,他不会明着来。”
“但他可以拖,可以让南京那边的弹章在司礼监压上十天半个月,让南京官场以为京里有人替他们撑腰,让他们胆子更大一些。”
“人啊,一旦觉得上头有人兜底,胆子一大,就会有人做蠢事,而做了蠢事,海瑞就能抓住更多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