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炭火从夹墙里散出热气,把殿内烘得暖洋洋的。
但万历坐在御案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人。
往常这个时候,张宏一定在殿门口候着。
他站了四十多年,站成了一棵树。
现在树倒了,殿门口空落落的。
张宏死后第三天,张鲸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蟒袍,腰束玉带,脚步轻快,一进殿便跪下叩头,动作比往常更加恭谨,声音也比往常更加洪亮:“奴婢张鲸,叩见陛下!”
“起来!”
“谢陛下!”
张鲸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张公公走了,奴婢心里难受。这些日子夜里睡不着,总想起张公公在世时对奴婢的提携。”
“你倒有心。”
“张公公是奴婢的前辈,也是奴婢的恩人。没有张公公,奴婢走不到今天。”
张鲸说着,眼眶居然微微泛红,“只是,司礼监不可一日无主。这几日奴婢暂代披红,已积压了不少本章,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辛苦你了。”
“不敢当辛苦二字。”
张鲸连忙欠身,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无意间提起,“东厂的差事,奴婢也兼着。这阵子东厂送来的密报不少,有几件涉及六部堂官,奴婢已经整理好了,回头呈给陛下御览。”
“东厂的事,你管得怎么样?”
“托陛下洪福,还算顺手。”
张鲸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上月破了一起私盐案,涉案的盐商已经下了诏狱。还有几个散布谣言的狂徒,也被东厂拿了。陛下若得闲,奴婢可以当面详奏。”
“改日吧。”
“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张鲸面色不变,又行了一礼,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之后,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看他,多会说话。”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先表忠心,再摆功绩,最后还替主子操心政务。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在提醒朕,东厂在他手里运转得很好,他很能干,他不可或缺。”
“不只是提醒。”
嘉靖冷笑了一声,“他是在告诉你——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非他莫属。”
万历没有回应。
他知道张鲸想要什么。
张鲸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年富力强,又管着东厂,手里握着整个大明朝最让人害怕的特务机构。
如果再让他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内廷的批红权和监视权就都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决定哪些奏疏送到皇帝面前,哪些奏疏被退回去。
他可以用东厂的密报威胁任何一个官员,也可以用司礼监的批红权庇护任何一个人。
上一个同时掌握这两样东西的人,叫冯保。
但张居正已经不在了。
“朕不会让他如愿。”
万历在心里说。
“你有人选了?”
“张诚。”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这个人。
张诚,和张宏、张鲸同属内廷“三张”。
张宏在世时,三张互相制衡——张宏掌司礼监,张鲸掌东厂,张诚负责内宫事务。
张诚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话不多,笑不多,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他不像张宏那样事必躬亲,也不像张鲸那样锋芒毕露。
他就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站在角落里。
在冯保倒台的清算中,张诚虽参与其中,但在后续清算中保持了克制,没有趁机扩大打击面。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尘埃落定之后,继续做他分内的事。
“这个人选得不错。”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张诚资历够,在内廷待了二十多年,各监司的人都认他。他性子沉稳,不争不抢,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最重要的是——他和张鲸不是一路人。”
“朕知道。”
万历对张诚的印象,来自很多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比如每次他去奉先殿祭祖,张诚总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供品的摆放到仪仗的排列,分毫不差。
比如去年王贵妃生辰,张诚悄悄在永宁宫多派了几个宫女伺候,事后也不邀功,王贵妃还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是张诚安排的。
这些事,万历都看在眼里。
张诚不争,不是因为他不会争,而是因为他知道——争是不争,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把分内的事做到最好,让皇帝看到,比什么争都管用。
“什么时候下旨?”
“再等两天。”
万历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摞奏疏上,“朕要让张鲸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把他的姿态都做足。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告诉他——掌印太监,不是他。”
“这叫——釜底抽薪?”
嘉靖语气戏谑。
“不!”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这叫告诉他,谁才是皇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天后,万历在乾清宫召见了张诚。
张诚穿着一身半旧的素面直裰,步伐沉稳地走进殿来,跪下叩头:“奴婢张诚,叩见陛下。”
“起来。”
万历打量了他一眼。
张诚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张宏少些,但眼神里有和张宏相似的东西——沉静,安稳,不慌不忙。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像是在一棵大树下乘凉,让人觉得踏实。
“张诚,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陛下,奴婢九岁入宫,今年五十有三,在宫里已经四十四年了。”
张诚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溪水漫过石头。
“四十四年!比张宏还长!”
“张公公是奴婢的前辈,也是奴婢的榜样。”
“张宏走之前,跟朕说了一番话。”
万历看着张诚的眼睛,“他说,司礼监掌印的人选,要选老实人,选忠心的人,选心里只有朕的人。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说“是”,太自夸。
说“不是”,太虚伪。
说“不知道”,太滑头。
“回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不慌不忙,“奴婢入宫四十四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只知道,陛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是该罚的。仅此而已。”
万历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张宏说得对,不要选太聪明的人,要选心里只有皇帝的人。
“张宏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了。”
万历的声音变得郑重,“朕决定,由你继任!”
张诚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惶恐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如常:“奴婢遵旨!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陛下和张公公的期望!”
“起来吧。”
万历抬了抬手,“明天朕会让内阁拟旨,你回去准备一下。”
“是!”
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沉稳。
他没有像张鲸那样表功,也没有在皇帝面前挤出眼泪。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走了。
第二天,圣旨下。
以张诚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太监张鲸依旧留任。
这道旨意传到东厂衙门的时候,张鲸正在密室里翻看一摞新送来的密报。
吴千户站在一旁,等着他发话。
秉笔太监念完了圣旨,把黄绫本子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密室里安静了。
张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吴千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张鲸的脸色,又连忙低下头去。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面白无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那个笑意,让人觉得比任何怒容都可怕。
张鲸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
那是他最喜欢的成化窑青花盏,胎薄如纸,釉色温润。
他把茶盏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猛地一扬。
茶盏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了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墙,茶叶黏在墙皮上,慢慢往下滑。
吴千户吓得一哆嗦,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但张鲸已经收敛了怒容。
他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茶水,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顺平静的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张诚。”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公公息怒……”
吴千户小心翼翼地说。
“息怒?”
张鲸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光,“我有什么怒?张公公和我同在内廷共事,他能升掌印,是他的造化。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怒什么?”
吴千户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是是是,公公说的是。”
张鲸站起身,走到墙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几片的茶盏。
“可惜了这个盏子。”
他叹了口气,“跟了我好几年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吴千户说:“去,把碎瓷片扫了,再泡一壶新茶来。”
“是,公公。”
吴千户转身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鲸已经重新坐回桌后,手里翻着那摞密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那一刻,吴千户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东厂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狠人。
但像张鲸这样,能在一瞬间把怒容换成笑脸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乾清宫暖阁里,万历正在批奏疏。
张宏不在以后,他案头的本章厚了不少,每天要多批一个多时辰。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批,一封接一封。
“旨意下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下了!内阁的票拟已经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鲸什么反应?”
“密报还没送来,但朕猜得到。”
万历放下朱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能有什么反应?无非是当面谢恩,背后摔东西。”
“你倒了解他。”
嘉靖笑了一声,“朕方才说的没错吧——这种人,能在一瞬间把怒容换成笑脸。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能隐忍,意味着他还没放弃。”
“对!”
嘉靖的声音变得低沉,“猛虎咆哮不可怕,可怕的是毒蛇盘踞不动。张鲸没有放弃,说明他在等。等一个他认为更合适的时机。”
“朕也在等。”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
“等什么?”
“等他等不及的时候。”
万历重新拿起朱笔,“猛虎咆哮的时候,猎人知道往哪里放箭。毒蛇盘踞不动的时候,你只能耐心蹲着。但有一条——蛇是冷血的,冷血的东西,忍不了多久。”
他翻开下一本奏疏,是戚继光从蓟镇送来的,汇报三百名京营军官的训练情况。
信中说,三百名军官已在蓟镇受训半年有余,车步骑混成阵已初步掌握,佛郎机炮的操练也渐入佳境。
戚继光建议,择机让这批军官回京,在京营中开始推广《练兵实纪》。
万历看着这封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张宏走了,张诚继任,张鲸隐忍。
内廷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但外廷的事,还远没有结束。
他提笔蘸墨,在戚继光的奏疏上批了四个字——“准奏!速行!”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字——“十二月,朕将在京营校场举行年终大阅。着戚继光选派得力练将回京,协助京营整顿操练。”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但万历的心里,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