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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年终大阅(上)

    这团火从张宏死的那天就开始烧,烧了整整一个月,越烧越旺。

    烧的不是悲伤,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像是一个将军在开战前等不及要上马,又像是一个农夫看着荒了太久的地,等不及要下犁。

    内廷之中,张诚接掌司礼监已经一个多月了。

    在张诚的管理下,内廷的秩序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张诚比张宏更沉默,也更细致。

    每天天不亮就到司礼监,把积压的本章分门别类整理好,再亲自送到乾清宫。

    他从不插嘴政务,也从不邀功,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到极致。

    张鲸那边也安静得可怕。

    东厂的密报依旧按时送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张鲸每次见驾,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仿佛从来没有过司礼监掌印之争这回事。

    但万历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毒蛇盘踞不动,是在等猎物露出破绽。

    而他现在,没有时间和张鲸耗。

    内廷的权力制衡已经初步形成,接下来该动刀的,是外廷最腐朽、最顽固、最重要的一块——京营。

    十二月十五,大阅。

    这是万历亲政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检阅京营。

    上一次京营大阅,还是万历九年张居正主持的。

    那时候的京营,经过张居正几年的整顿,军容齐整,士气高昂,一度让朝野看到了大明军队复兴的希望。

    可张居正一死,一切都打回了原形。

    京营上下,又回到了吃空饷、喝兵血、混日子的老样子。

    这一日,万历免了早朝。

    辰时初刻,锦衣卫备齐卤簿仪仗,华盖、旌旗、金瓜、斧钺依次排开,从午门一直延伸到长安左门。

    万历没有穿常服乘辇,而是换上了一身戎装——玄色铁甲外罩朱红战袍,腰间佩剑,脚蹬战靴。

    张诚在身后看着陛下的背影,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四年,见过世宗皇帝穿道袍,见过穆宗皇帝穿常服,却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穿戎装。

    陛下今天,是来真的。

    銮驾出长安左门,官军导从,钲鼓振作。

    出安定门,直抵阅武门外。

    天还没亮,京营校场上火把就点起来了。

    火光映着旌旗,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校场在京郊西山脚下,方圆三里,能容得下数万兵马同时操演。

    可这座校场的黄土,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马蹄踏过了。

    阅武门外,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率大小将佐戎服跪迎。

    三声号炮响起,各营钲鼓齐鸣,声震山谷。

    扈从官依次序立于行宫门外,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辰时三刻,万历车驾至阅武门内,降辇。

    兵部尚书吴兑与鸿胪寺官导驾登台,又是三声炮响。

    京营将士叩头毕,东西侍立。

    总督京营戎政杨炳列于扈从官之北,诸将列于从官之南。

    万历翻身下马的姿势干脆利落,靴底踩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径直走上将台,在主位上坐下。

    校场上,三千京营士兵已列阵而立。

    三千人,排成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三百人。

    旌旗猎猎,长枪如林,看起来倒也威风凛凛。

    吴兑站在将台下,身后跟着一溜京营的将官,个个顶盔掼甲,腰杆挺得笔直。

    他定了定神,跪奏道:“请令各营整搠人马。”

    承旨毕,将台上吹响号笛,麾动黄旗。

    总协戎政官及将佐等官各归所部。

    “开始吧。”

    万历淡淡道,没有过多言语。

    吴兑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总觉得陛下今天的眼神不太对,仿佛不是来观摩的,而是来挑毛病的。

    首先是阅阵。

    三声炮响,马步官军依令演阵。

    先演五花营阵,再演四方平定营阵,依次变换圆阵、雁行阵,最后再变回方阵。

    士兵们的脚步还算整齐,长枪起落也算统一,乍一看,倒还有几分样子。

    但万历的眼睛很毒。

    他在军报和锦衣卫的卷宗里看过戚继光的兵是怎样操练的。

    蓟镇的兵变换阵型时,不用令旗,只听鼓声。

    一通鼓起立,二通鼓移步,三通鼓变阵。

    三千人如一人,脚步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而眼前这三千人,起码有一成的人慢了半拍。

    慢半拍的人,在蓟镇是要被拉出来打军棍的。

    “祖父,你看出了什么?”

    “左边第三个方阵。”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最后一排,左起第五个。别人举枪他举枪,别人放枪他放枪,但他永远比别人慢半步。这个人不是兵,是凑数的。他的铠甲比别人新,靴子比别人干净,手上没有老茧,应该是个被临时拉来充数的家丁。”

    万历顺着祖父的指引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脸色白净的年轻人,举枪的姿势看起来很标准,但每一次换阵都要偷瞄旁边的人,瞄完了再动,始终慢半拍。“京营的兵册上,有多少这样的家丁?”

    “恐怕不少。”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京营在册兵员十万多人,实际上能有四五万就谢天谢地了。剩下的五万名额,不是被将官吃了空饷,就是被勋戚私役占了。今天来受阅的三千人,估计已经是他们挑出来的精锐。”

    “精锐?!”

    万历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演阵毕,吹号笛,麾黄旗,将士俱回营。

    最后举蓝旗,鸣金止鼓。

    接下来是阅射。

    靶子在校场东侧一字排开,二十个箭靶,每靶相距十步。

    先射马箭——将台上举号带东旗,点蓝旗吹喇叭三声,领马官执牌引马前驰,依次放马射箭,人各三箭。

    再射步箭——将士立于靶前,依次发射,三箭为限。

    箭靶后面站着记分的小吏,射中靶心画红圈,射中靶边画黑圈,脱靶画叉。

    马箭的成绩惨不忍睹。

    不少人三箭全部脱靶,有人马都控不稳,更别提张弓瞄准了。

    步箭稍好一些。

    前面几个士兵还算过得去,三箭里至少有两箭能上靶。

    到了中间,开始有人脱靶。

    到了最后一批,情况已经不堪入目,有一箭射到别人靶子上的,有弓弦拉到一半手发抖的,还有一个居然把弓弦拉断了,断弦弹在脸上,疼得嗷嗷直叫。

    文官由府部大臣会同御史、兵部官员在东西厅检阅,远远看着这一幕,个个脸色尴尬。

    武官在台前广场展示,更是一个个低下了头。

    吴兑站在将台旁边,脸上的汗越擦越多。

    万历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箭靶,目光越来越沉。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第一轮五十人,脱靶的十二个;第二轮五十人,脱靶的十七个;第三轮五十人,脱靶的二十三个。

    “这一百五十人,是京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万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吴兑能听见。

    吴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陛、陛下……”

    “继续看。”

    最后是火器演练。

    这也是戚继光在蓟镇训练中最看重的科目。

    车步骑混成阵里,火器是第一轮打击力量,蒙古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要先被佛郎机炮和鸟铳削掉一层皮。

    所以戚继光练火器,练得最狠——装填要快,点火要稳,炮口要准。

    午时初刻,校场西侧摆开了二十门佛郎机炮。

    佛郎机炮是嘉靖年间从葡萄牙人那里传进来的后装火炮,炮身长三尺有余,炮架带轮,可以快速移动。

    每门炮配三名炮手,一人装填子铳,一人瞄准点火,一人清理炮膛。

    二十门炮,就是六十名炮手。

    号令官举起红旗,猛力挥下。

    “放!”

    二十门炮,响了十五门。

    五门哑火。

    炮手们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去检查引火孔。

    有一门炮的引火孔被铁锈堵死了,火药灌进去点不着。

    有一门炮的子铳卡在了炮膛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还有一门炮干脆连火药都没装够,是炮手太紧张,装填的时候手抖,火药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够听个响。

    响了的那十五门,也没有几发能真正命中目标。

    炮弹打出去,有的偏了几十步,有的在炮口前面不远就落地了,只有不到一半的炮弹打到了靶区附近。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项——第二轮装填。

    佛郎机炮的优势在于射速快。

    预装子铳打完一发,立刻换上新的子铳,可以连续射击。

    蓟镇的炮兵,一轮射击过后,二十个呼吸之内就能完成第二轮装填。

    可眼前这些炮手,有的子铳找不到了,有的火药袋子翻了,有的手忙脚乱地把子铳装反了,炮闩合不上,急得满头大汗。

    二十个呼吸过去了,只有三门炮完成了第二轮装填。

    三十个呼吸过去了,还有八门炮没装好。

    万历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站起身,走下将台,径直朝着最近的一门哑火炮走去。

    吴兑和一群将官慌忙跟在后面,步子都乱了。

    万历走到那门炮前,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引火孔里抠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

    他把手指亮给吴兑看:“吴尚书,这是什么?”

    “铁、铁锈……”

    吴兑的声音在发抖。

    “铁锈?炮都锈了,还打什么仗?”

    万历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吴兑的耳朵里,“这门炮上次擦是什么时候?”

    吴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站在他身后的京营参将倒是反应快,连忙跪下:“回陛下,上月刚擦过——”

    “上月?”

    万历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蓟镇的炮,每天擦一遍,每旬拆开擦一遍,每月全部拆散擦一遍。你们的炮一个月才擦一次?炮膛里锈成这样,你跟我说上月刚擦过?”

    那参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三千名列阵的士兵,看着那二十门哑了一半的佛郎机炮,看着远处那些脱了靶的箭。

    “这就是拱卫京师的京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面色阴沉的回到将台之上,挥手让大阅继续进行。

    午时三刻,大阅已近尾声。

    台下举号旗,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及诸将领至台下北向序立。

    鸿胪寺官奏传制,礼赞跪,宣制毕,赞俯伏、兴、平身。

    吴兑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身后一溜将官也跟着跪了一地,盔甲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治罪?”

    万历冷笑一声,“治了你的罪,就能让这些炮响起来?就能让这些兵拿起刀枪保家卫国?”

    他站起身,走到将台边缘,指着下面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看看!这就是大明的禁军!这就是每年耗费国库几百万两银子养出来的军队!”

    “队列走不齐,箭射不准,炮打不响!真要是蒙古人打过来,你们拿什么抵挡?拿你们的脑袋吗?”

    “朕告诉你们!要是哪一天蒙古骑兵打到了北京城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

    万历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文武官员们全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三千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

    京营的腐朽,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从永乐年间设立三大营开始,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

    世袭的将官,吃空饷的陋习,腐败的制度,把这支曾经横扫天下的军队,变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空架子。

    张居正当年想改,结果只改了个皮毛。

    他一死,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万历不一样。

    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大阅结束。”

    “朕今天不治任何人的罪。”

    万历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远处西山上压着的冬云,“今天是检阅,不是问罪。但朕要告诉你们——朕知道戚继光训练的蓟镇兵。三千人,队列变换只靠鼓声,没有一个慢半拍的。二十门佛郎机炮,从装填到发射,十五个呼吸。你们用了多久?你们最快的,用了二十个呼吸。最慢的,三十个呼吸还没装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将官的脸。

    “戚继光的兵,也是大明的兵。你们也是大明的兵。为什么蓟镇的兵能做到的事,京营的兵就做不到?是兵不行?是将不行?还是你们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练兵上?”

    没有人敢回答。

    校场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跪在地上的将官们,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都起来。”

    万历撂下两个字,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吴尚书,今天回去之后,把京营在册兵员的名册送到乾清宫。实有多少,虚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实数报上来。少一个,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吴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大阅草草收场。

    万历当日还宫,仍诣内殿谒告,完成礼成闭环。

    次日,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率将士至皇极门谢恩,文武百官致词称贺。

    第三日,万历御皇极门,赐敕勉励将士,于教场行赏罚。

    但真正的重头戏,不在这三日礼仪之中,而在武英殿。

    大阅结束当天,万历没有回寝宫,直接去了乾清宫东侧的武英殿。

    那里是今日临时召见蓟镇练将的地方,从京营调去蓟镇受训的三百名军官,被紧急召回了京城。

    他们已经在蓟镇待了快一年,跟着戚继光的旧部从束伍练到出征,从单兵练到车步骑混成。

    每一个人的脸都被蓟镇的风沙磨得粗糙了,但眼睛里的光,和校场上那些京营将官完全不同。

    三百人跪在武英殿外,铠甲未卸,战袍上还沾着蓟镇的黄土。

    “起来。”

    万历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坐。

    他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像是在打量一把把刚磨好的刀。

    将近一年的蓟镇生涯,彻底改变了这些年轻人。

    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和校场上那些萎靡不振的京营士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

    “今天的大阅,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万历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京营是什么样子,你们心里清楚。”

    “朕把你们送到蓟镇,不是让你们去游山玩水的。是让你们去学真本事,学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戚继光虽然不在这,但他的法子还在。他写的《练兵实纪》,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倒背如流。”

    万历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从今日起,京营的兵,全部交给你们来练。按照戚将军的法子,从头练起。队列,射箭,火器,一样都不能少。吃空饷的,革职!喝兵血的,查办!混日子的,开除!”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还要再检阅一次。到那个时候,如果京营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万历的声音陡然一沉,“你们所有人,连同兵部尚书,一起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定不辜负陛下厚望!”三百人齐声吼道,声音震得武英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大阅结束后,所有的消息传到了内阁值房。

    张四维正和申时行、许国商议来年的财政收支,听到校场上发生的事,三个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