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火从张宏死的那天就开始烧,烧了整整一个月,越烧越旺。
烧的不是悲伤,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像是一个将军在开战前等不及要上马,又像是一个农夫看着荒了太久的地,等不及要下犁。
内廷之中,张诚接掌司礼监已经一个多月了。
在张诚的管理下,内廷的秩序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张诚比张宏更沉默,也更细致。
每天天不亮就到司礼监,把积压的本章分门别类整理好,再亲自送到乾清宫。
他从不插嘴政务,也从不邀功,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到极致。
张鲸那边也安静得可怕。
东厂的密报依旧按时送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张鲸每次见驾,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仿佛从来没有过司礼监掌印之争这回事。
但万历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毒蛇盘踞不动,是在等猎物露出破绽。
而他现在,没有时间和张鲸耗。
内廷的权力制衡已经初步形成,接下来该动刀的,是外廷最腐朽、最顽固、最重要的一块——京营。
十二月十五,大阅。
这是万历亲政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检阅京营。
上一次京营大阅,还是万历九年张居正主持的。
那时候的京营,经过张居正几年的整顿,军容齐整,士气高昂,一度让朝野看到了大明军队复兴的希望。
可张居正一死,一切都打回了原形。
京营上下,又回到了吃空饷、喝兵血、混日子的老样子。
这一日,万历免了早朝。
辰时初刻,锦衣卫备齐卤簿仪仗,华盖、旌旗、金瓜、斧钺依次排开,从午门一直延伸到长安左门。
万历没有穿常服乘辇,而是换上了一身戎装——玄色铁甲外罩朱红战袍,腰间佩剑,脚蹬战靴。
张诚在身后看着陛下的背影,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四年,见过世宗皇帝穿道袍,见过穆宗皇帝穿常服,却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穿戎装。
陛下今天,是来真的。
銮驾出长安左门,官军导从,钲鼓振作。
出安定门,直抵阅武门外。
天还没亮,京营校场上火把就点起来了。
火光映着旌旗,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校场在京郊西山脚下,方圆三里,能容得下数万兵马同时操演。
可这座校场的黄土,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马蹄踏过了。
阅武门外,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率大小将佐戎服跪迎。
三声号炮响起,各营钲鼓齐鸣,声震山谷。
扈从官依次序立于行宫门外,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辰时三刻,万历车驾至阅武门内,降辇。
兵部尚书吴兑与鸿胪寺官导驾登台,又是三声炮响。
京营将士叩头毕,东西侍立。
总督京营戎政杨炳列于扈从官之北,诸将列于从官之南。
万历翻身下马的姿势干脆利落,靴底踩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径直走上将台,在主位上坐下。
校场上,三千京营士兵已列阵而立。
三千人,排成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三百人。
旌旗猎猎,长枪如林,看起来倒也威风凛凛。
吴兑站在将台下,身后跟着一溜京营的将官,个个顶盔掼甲,腰杆挺得笔直。
他定了定神,跪奏道:“请令各营整搠人马。”
承旨毕,将台上吹响号笛,麾动黄旗。
总协戎政官及将佐等官各归所部。
“开始吧。”
万历淡淡道,没有过多言语。
吴兑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总觉得陛下今天的眼神不太对,仿佛不是来观摩的,而是来挑毛病的。
首先是阅阵。
三声炮响,马步官军依令演阵。
先演五花营阵,再演四方平定营阵,依次变换圆阵、雁行阵,最后再变回方阵。
士兵们的脚步还算整齐,长枪起落也算统一,乍一看,倒还有几分样子。
但万历的眼睛很毒。
他在军报和锦衣卫的卷宗里看过戚继光的兵是怎样操练的。
蓟镇的兵变换阵型时,不用令旗,只听鼓声。
一通鼓起立,二通鼓移步,三通鼓变阵。
三千人如一人,脚步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而眼前这三千人,起码有一成的人慢了半拍。
慢半拍的人,在蓟镇是要被拉出来打军棍的。
“祖父,你看出了什么?”
“左边第三个方阵。”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最后一排,左起第五个。别人举枪他举枪,别人放枪他放枪,但他永远比别人慢半步。这个人不是兵,是凑数的。他的铠甲比别人新,靴子比别人干净,手上没有老茧,应该是个被临时拉来充数的家丁。”
万历顺着祖父的指引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脸色白净的年轻人,举枪的姿势看起来很标准,但每一次换阵都要偷瞄旁边的人,瞄完了再动,始终慢半拍。“京营的兵册上,有多少这样的家丁?”
“恐怕不少。”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京营在册兵员十万多人,实际上能有四五万就谢天谢地了。剩下的五万名额,不是被将官吃了空饷,就是被勋戚私役占了。今天来受阅的三千人,估计已经是他们挑出来的精锐。”
“精锐?!”
万历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演阵毕,吹号笛,麾黄旗,将士俱回营。
最后举蓝旗,鸣金止鼓。
接下来是阅射。
靶子在校场东侧一字排开,二十个箭靶,每靶相距十步。
先射马箭——将台上举号带东旗,点蓝旗吹喇叭三声,领马官执牌引马前驰,依次放马射箭,人各三箭。
再射步箭——将士立于靶前,依次发射,三箭为限。
箭靶后面站着记分的小吏,射中靶心画红圈,射中靶边画黑圈,脱靶画叉。
马箭的成绩惨不忍睹。
不少人三箭全部脱靶,有人马都控不稳,更别提张弓瞄准了。
步箭稍好一些。
前面几个士兵还算过得去,三箭里至少有两箭能上靶。
到了中间,开始有人脱靶。
到了最后一批,情况已经不堪入目,有一箭射到别人靶子上的,有弓弦拉到一半手发抖的,还有一个居然把弓弦拉断了,断弦弹在脸上,疼得嗷嗷直叫。
文官由府部大臣会同御史、兵部官员在东西厅检阅,远远看着这一幕,个个脸色尴尬。
武官在台前广场展示,更是一个个低下了头。
吴兑站在将台旁边,脸上的汗越擦越多。
万历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箭靶,目光越来越沉。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第一轮五十人,脱靶的十二个;第二轮五十人,脱靶的十七个;第三轮五十人,脱靶的二十三个。
“这一百五十人,是京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万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吴兑能听见。
吴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陛、陛下……”
“继续看。”
最后是火器演练。
这也是戚继光在蓟镇训练中最看重的科目。
车步骑混成阵里,火器是第一轮打击力量,蒙古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要先被佛郎机炮和鸟铳削掉一层皮。
所以戚继光练火器,练得最狠——装填要快,点火要稳,炮口要准。
午时初刻,校场西侧摆开了二十门佛郎机炮。
佛郎机炮是嘉靖年间从葡萄牙人那里传进来的后装火炮,炮身长三尺有余,炮架带轮,可以快速移动。
每门炮配三名炮手,一人装填子铳,一人瞄准点火,一人清理炮膛。
二十门炮,就是六十名炮手。
号令官举起红旗,猛力挥下。
“放!”
二十门炮,响了十五门。
五门哑火。
炮手们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去检查引火孔。
有一门炮的引火孔被铁锈堵死了,火药灌进去点不着。
有一门炮的子铳卡在了炮膛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还有一门炮干脆连火药都没装够,是炮手太紧张,装填的时候手抖,火药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够听个响。
响了的那十五门,也没有几发能真正命中目标。
炮弹打出去,有的偏了几十步,有的在炮口前面不远就落地了,只有不到一半的炮弹打到了靶区附近。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项——第二轮装填。
佛郎机炮的优势在于射速快。
预装子铳打完一发,立刻换上新的子铳,可以连续射击。
蓟镇的炮兵,一轮射击过后,二十个呼吸之内就能完成第二轮装填。
可眼前这些炮手,有的子铳找不到了,有的火药袋子翻了,有的手忙脚乱地把子铳装反了,炮闩合不上,急得满头大汗。
二十个呼吸过去了,只有三门炮完成了第二轮装填。
三十个呼吸过去了,还有八门炮没装好。
万历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站起身,走下将台,径直朝着最近的一门哑火炮走去。
吴兑和一群将官慌忙跟在后面,步子都乱了。
万历走到那门炮前,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引火孔里抠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
他把手指亮给吴兑看:“吴尚书,这是什么?”
“铁、铁锈……”
吴兑的声音在发抖。
“铁锈?炮都锈了,还打什么仗?”
万历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吴兑的耳朵里,“这门炮上次擦是什么时候?”
吴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站在他身后的京营参将倒是反应快,连忙跪下:“回陛下,上月刚擦过——”
“上月?”
万历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蓟镇的炮,每天擦一遍,每旬拆开擦一遍,每月全部拆散擦一遍。你们的炮一个月才擦一次?炮膛里锈成这样,你跟我说上月刚擦过?”
那参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三千名列阵的士兵,看着那二十门哑了一半的佛郎机炮,看着远处那些脱了靶的箭。
“这就是拱卫京师的京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面色阴沉的回到将台之上,挥手让大阅继续进行。
午时三刻,大阅已近尾声。
台下举号旗,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及诸将领至台下北向序立。
鸿胪寺官奏传制,礼赞跪,宣制毕,赞俯伏、兴、平身。
吴兑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身后一溜将官也跟着跪了一地,盔甲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治罪?”
万历冷笑一声,“治了你的罪,就能让这些炮响起来?就能让这些兵拿起刀枪保家卫国?”
他站起身,走到将台边缘,指着下面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看看!这就是大明的禁军!这就是每年耗费国库几百万两银子养出来的军队!”
“队列走不齐,箭射不准,炮打不响!真要是蒙古人打过来,你们拿什么抵挡?拿你们的脑袋吗?”
“朕告诉你们!要是哪一天蒙古骑兵打到了北京城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
万历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文武官员们全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三千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
京营的腐朽,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从永乐年间设立三大营开始,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
世袭的将官,吃空饷的陋习,腐败的制度,把这支曾经横扫天下的军队,变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空架子。
张居正当年想改,结果只改了个皮毛。
他一死,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万历不一样。
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大阅结束。”
“朕今天不治任何人的罪。”
万历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远处西山上压着的冬云,“今天是检阅,不是问罪。但朕要告诉你们——朕知道戚继光训练的蓟镇兵。三千人,队列变换只靠鼓声,没有一个慢半拍的。二十门佛郎机炮,从装填到发射,十五个呼吸。你们用了多久?你们最快的,用了二十个呼吸。最慢的,三十个呼吸还没装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将官的脸。
“戚继光的兵,也是大明的兵。你们也是大明的兵。为什么蓟镇的兵能做到的事,京营的兵就做不到?是兵不行?是将不行?还是你们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练兵上?”
没有人敢回答。
校场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跪在地上的将官们,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都起来。”
万历撂下两个字,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吴尚书,今天回去之后,把京营在册兵员的名册送到乾清宫。实有多少,虚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实数报上来。少一个,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吴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大阅草草收场。
万历当日还宫,仍诣内殿谒告,完成礼成闭环。
次日,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率将士至皇极门谢恩,文武百官致词称贺。
第三日,万历御皇极门,赐敕勉励将士,于教场行赏罚。
但真正的重头戏,不在这三日礼仪之中,而在武英殿。
大阅结束当天,万历没有回寝宫,直接去了乾清宫东侧的武英殿。
那里是今日临时召见蓟镇练将的地方,从京营调去蓟镇受训的三百名军官,被紧急召回了京城。
他们已经在蓟镇待了快一年,跟着戚继光的旧部从束伍练到出征,从单兵练到车步骑混成。
每一个人的脸都被蓟镇的风沙磨得粗糙了,但眼睛里的光,和校场上那些京营将官完全不同。
三百人跪在武英殿外,铠甲未卸,战袍上还沾着蓟镇的黄土。
“起来。”
万历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坐。
他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像是在打量一把把刚磨好的刀。
将近一年的蓟镇生涯,彻底改变了这些年轻人。
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和校场上那些萎靡不振的京营士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
“今天的大阅,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万历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京营是什么样子,你们心里清楚。”
“朕把你们送到蓟镇,不是让你们去游山玩水的。是让你们去学真本事,学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戚继光虽然不在这,但他的法子还在。他写的《练兵实纪》,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倒背如流。”
万历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从今日起,京营的兵,全部交给你们来练。按照戚将军的法子,从头练起。队列,射箭,火器,一样都不能少。吃空饷的,革职!喝兵血的,查办!混日子的,开除!”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还要再检阅一次。到那个时候,如果京营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万历的声音陡然一沉,“你们所有人,连同兵部尚书,一起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定不辜负陛下厚望!”三百人齐声吼道,声音震得武英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大阅结束后,所有的消息传到了内阁值房。
张四维正和申时行、许国商议来年的财政收支,听到校场上发生的事,三个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