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87章 张宏之死
    九月的京城,早晚已经凉得需要添一件夹袄了。

    宫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淡了,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张宏已经有三天没来御前当值了。

    这在往常是不可想象的事。

    他从万历十年接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以来,每天寅时便起,戌时方歇,两年多来从未有过一日缺勤。

    逢年过节,别的太监都轮班休息,他还是在乾清宫里守着,不是在御前伺候,就是在值房里批阅司礼监的文书。

    可这一次,他连续三日没有出现。

    万历问过司礼监的人,回话都说张公公染了风寒,在值房里歇着,说不碍事,过两日便好。

    万历便没有多想。

    入了秋,宫里染风寒的人不少,张宏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

    第四天,张宏还是没有来。

    万历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派太医去司礼监值房给张宏看诊。

    太医回来后,脸色不太好看。

    “张公公怎么了?”万历问。

    “回陛下。”

    太医跪在地上,斟酌着措辞,“张公公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多年积劳所致。眼下虽是风寒的症状,但根本在于元气耗损太过。臣开了方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张公公年事已高,元气一旦亏损,恢复起来极慢。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再过问事务。”

    万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说:“朕去看看他。”

    张宏住在司礼监值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丈见方,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是历年的文书档案和几本翻旧了的佛经。

    万历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宏正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行礼。

    “躺着!”

    万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张宏躺在床上,面容枯槁。

    不过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陛下不该来。”

    张宏的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奴婢这是贱命一条,不值得陛下亲自跑一趟。”

    “胡说!”

    万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小屋。

    他在乾清宫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进过张宏的房间。

    这屋子太小了,小到让他有些心酸。

    “你住的地方这么简陋。”

    “奴婢一个人,用不着多大地方。”

    张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然,“地方大了,反而睡不着。这屋子小,暖和,奴婢住了好几年了,住惯了。”

    万历看着他那张枯槁的脸,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太医说你积劳成疾。你每天在司礼监都做些什么?”

    张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说了:“回陛下,司礼监每日经手的本章,少则五六十件,多则上百件。内阁票拟之后,要呈司礼监披红。每件本章,奴婢都要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错漏,有没有不妥之处,然后再呈给陛下御览。”

    “这些事,让秉笔太监做就是了。你何必亲力亲为?”

    “他们做,奴婢不放心。”

    张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年轻,有时候看不出本章里的门道。有些奏疏,表面上是请示公务,实际上是在告状。有些票拟,表面上是秉公处置,实际上是在偏袒某一方。这些事,奴婢若看不出来,呈到陛下面前,陛下就要多费心神。陛下的心神,是大明朝最金贵的东西,不能浪费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万历听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年多来,他每天批阅奏疏的时候,摆在最上面的永远是那些最要紧的——边镇军情、财政收支、人事任免、灾荒赈济。

    而鸡毛蒜皮的弹劾、无关痛痒的请示,都被压在了最下面,有的甚至直接被司礼监退了回去,由内阁重新拟票。

    这些都是张宏在替他做。

    无声无息地,日复一日地,替他把那些不需要皇帝亲自过问的杂务筛掉,只把最紧要、最棘手的问题摆到他面前。

    “朕还以为,是内阁的人懂事。”万历说。

    “内阁的人当然懂事。”

    张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老太监特有的狡黠,“但光是内阁懂事,是不够的。文官有文官的心思,内阁有内阁的权衡,司礼监有司礼监的本分。奴婢的本分,就是让陛下省心。”

    万历沉默了。

    殿外,司礼监的小太监们还忙着批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可这间小屋里,却只有张宏粗重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朕,你身体不好?”

    “奴婢说了,陛下就会让奴婢少做些事。可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张宏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其实是个苦差事。冯保在的时候,他把这个位置坐成了权倾朝野的宝座。但奴婢不想要那个——奴婢只想把这个位置坐成陛下的一个帮手。陛下在前面走,奴婢在后面推。陛下累了,奴婢递一碗热汤。这就够了。至于身子好不好,那是奴婢自己的事。陛下要操心的事够多了,奴婢这点小病小痛,不值得让陛下分心。”“所以你就拖到现在?”

    张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太医说你要好好静养。从今天起,司礼监的事,你暂时不用管了。朕让秉笔太监暂代你的职司,你安心养病。”

    “陛下。”

    张宏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格外清明,“奴婢有句话,一直想说,又怕说了冒犯天颜。如今奴婢这副模样,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万历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

    “张鲸此人,野心太大。陛下要当心。”

    这句话一出口,屋内安静了片刻。

    万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点了点头:“朕知道。”

    “陛下知道就好。”

    张宏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奴婢和张鲸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深知其人。他面上恭顺,心里却藏着一把刀。冯保倒台之后,他接掌东厂,这两年在东厂里安插了不少心腹,耳目遍布六部、都察院,甚至内阁也有人替他通风报信。陛下用他,是借他的才。但不可重用他,因为他的才,不是替陛下办事的才,而是给自己铺路的才。”

    他顿了顿,又说:“老奴走之后,司礼监掌印的人选,陛下要慎之又慎。不要选太聪明的人。太聪明的人,心思活泛,容易走歪。要选老实人,选忠心的人,选心里只有陛下的人。”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记住了。”

    张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神情也舒展开来。

    “陛下。”

    他又睁开眼睛,“老奴伺候了三朝天子——世宗皇帝、穆宗皇帝,还有陛下。三朝加起来,四十多年了。老奴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湿。

    “只有一件事,老奴放心不下——陛下还年轻,大明朝还有很多事要做。老奴本想再多陪陛下几年,多替陛下分几年忧。可惜这身子不争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老奴没什么留给陛下的。这屋里,只有几口木箱,箱子里是些旧文书,不值钱。但老奴给陛下留了一句话,请陛下记住。”

    “什么话?”

    “皇帝是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别人都说皇帝拥有一切,可皇帝真正拥有的,只有这把椅子。这把椅子上坐过很多人——有的英明,有的昏聩,有的勤奋,有的懒惰。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个人。老奴伺候了三朝天子,看得很清楚。世宗皇帝晚年,一个人在西苑修道,谁也不见。穆宗皇帝在位六年,一个人在乾清宫里,想做事又做不成。陛下现在亲政两年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往后的路还很长,陛下会遇到很多难处,很多阻力,很多孤独的时刻。到那时候,请陛下记住——这把椅子上的孤独,是老天爷给皇爷的第一道考验。受得住,才是真正的天子。”

    万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床上的张宏,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但依然清明的眼睛。

    “朕记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记住了,老奴就放心了。”

    张宏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个即将燃尽的蜡烛,在熄灭之前最后跳了一下。

    “陛下请回吧!乾清宫还有奏疏等着陛下批!大明的事不能因为老奴而耽误!”

    万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宏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好好养病!”

    万历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几个小太监跪了一地。

    “照顾好他!”

    万历的声音很低,“有什么事,随时报朕!”

    然后他大步朝乾清宫走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被那些太监看到他眼眶里的光。

    三天后,张宏病逝。

    消息传来的时候,万历正在乾清宫里批阅奏疏。

    张诚跪在殿外,带着哭腔禀报:“陛下,张公公——殁了!”

    万历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中,一滴朱砂墨落下来,洇在奏疏上,像一滴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饱含秋意的风正吹过庭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飞过宫墙,不知飘向何处。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听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张宏是个好太监。朕当年在宫里的老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朕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记住他的忠告。”

    嘉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尤其是关于张鲸的那些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他伺候了三朝天子,看人的本事,不比朕和你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祖父放心,朕明白的。”

    第二天,万历传下旨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历事三朝,忠勤可嘉,追赠“恭勤”谥号,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辍朝一日,这在太监的丧制中是极高的规格。

    按祖制,辍朝主要用于皇后、皇妃、亲王、公主等皇室成员,以及公侯伯和一品文武大臣。

    为一名太监辍朝,在大明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极少。

    上一个享受这个待遇的,是成化年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朝臣们有的私下议论,说陛下对张宏的恩遇太重了。

    但他们也只敢私下议论。

    谁都知道,张宏和一般的太监不一样。

    他一生谨慎,从不揽权,从不结党,从不贪污。

    他死了,连内阁的人都说了一句——“可惜了。”

    但有人不觉得可惜。

    张鲸在东厂衙门的密室里,听到张宏的死讯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身边的吴千户说了一句话:“张公公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极为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吴千户注意到,张鲸放下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那不是悲伤的发抖,是兴奋的发抖。

    他在想什么,吴千户不敢问,也不敢猜。

    他只知道,张鲸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而此刻,乾清宫暖阁里,万历正看着张宏空荡荡的值房方向,在心里默念着张宏留给他的那句话。

    “不要选太聪明的人。”

    他记住了。

    窗外,风越刮越紧。

    冬天就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