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永乐十八年(1420年)随紫禁城一同落成定名,是东六宫距乾清宫最近的一处院落。
嘉靖十四年世宗嘉靖帝大改东西六宫名号,唯独此宫沿用旧名未动。
永宁宫宫墙不高,院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钉着铜钉,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万历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小太监正缩着脖子搓手,看见他的身影,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陛……陛下!”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院子里瞬间乱了起来。
宫女太监们纷纷从屋里跑出来,跪在雪地里,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雪,突然驾临永宁宫。
要知道,自从皇长子出生,陛下只在百天宴上露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永宁宫虽然住着贵妃和皇长子,却感觉比冷宫还要冷清。
万历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众人,径直走进了主殿。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炭火味和奶香。
殿里烧着两个大炭火盆,铜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噼啪作响。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殿中央的那两个人。
王贵妃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正弯着腰,双手扶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教他学走路。
孩子穿着明黄色的小棉袄,裹得像个团子,脚上穿着虎头鞋,摇摇晃晃地站着,两只小手伸在前面,保持着平衡。
听到脚步声,王贵妃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是万历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一松,差点把孩子摔在地上。
她慌忙稳住身子,松开扶着孩子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
“臣妾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
朱常洛失去了支撑,晃了晃,却没有摔倒。
他站在原地,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他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小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万历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就是他的儿子。
朱常洛。
一岁两个月了。
比他想象的要大一点,也结实一点。
小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眼睛像极了王贵妃,又大又亮。
鼻子和嘴巴,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起来吧。”
万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起来吧,地上凉。”
“谢陛下。”
王贵妃慢慢站起身,垂着头,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
她不敢抬头看万历,也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朱常洛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万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迈开小腿,朝着万历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也很不稳。
小短腿一摇一晃的,两只小手张开着,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
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王贵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去扶。
“别动。”
万历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贵妃的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和不解。
万历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上的孩子。
朱常洛趴在地上,愣了一下。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用小手撑着地毯,慢慢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看万历,然后再次迈开小腿,朝着他走了过来。
这次,他走了三步。
又摔了。
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贵妃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攥着衣角,没有动。
朱常洛皱了皱小眉头,小嘴撇了撇,像是要哭。
可他看了一眼万历,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再次爬了起来。
这次,他走得更慢了,也更小心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他终于走到了万历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万历,然后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万历龙袍的下摆。
布料很滑,也很硬。
他的小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万历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的手很小,也很软。
攥着他袍角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瞬间涌遍了全身。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摸了摸朱常洛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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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仰起脸,看着他。
然后,咧开嘴,笑了。
露出了四颗小小的乳牙。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两个弯弯的月牙。
“他笑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历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小时候?
他想起了自己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裕王府的院子里学走路。
李太后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而他的父亲,隆庆皇帝,总是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他。
从来没有走过来,扶过他一次。
也从来没有抱过他一次。
他那时候,也像现在的朱常洛一样,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直到走到父亲面前,抓住他的袍角。
可隆庆皇帝,从来没有摸过他的头。
也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原来,他和朱常洛,真的是一样的。
一样的母亲出身低微。
一样的不受父亲宠爱。
一样的,在冰冷的深宫里,跌跌撞撞地长大。
万历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抱起了朱常洛。
孩子很轻,软乎乎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和皂角的味道。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朱常洛不怕生,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万历的胡子,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在安静的殿里回荡。
王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了。
从孩子出生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
等皇帝来看他们一眼。
等皇帝认这个儿子。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万历抱着朱常洛,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落满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朱常洛趴在万历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小手指着外面,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万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耐心地听着。
他抱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只是一个父亲。
抱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窗外的雪。
“你看,他并不怕你。”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是你的儿子,你们血脉相连,是割不断的。”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朱常洛又往怀里搂紧了一寸。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嘉靖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要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多来看看他,多陪陪他。让他知道,他有父亲。”
“朕知道。”
万历在心里回应道。
“国本的事,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嘉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该处理年终大计了。”
“年终大计?”
“对。”
嘉靖道,“年末将至,吏部马上就要呈上考成法年终核查的奏疏了。这是张居正死后,你亲政后的第一次官员考课。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你。”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和梦中未来不一样,张居正死后,考成法非但没有被废弛,反而在万历的暗中操持下,补全了诸多漏洞,变得更加严密周全。
张四维接任内阁首辅之初,本想借着清算张居正、冯保的东风,一举废除这道束缚百官手脚的苛法,以此收买人心。
可几番试探下来,才发现万历早已将考成法的核心权柄牢牢握在手中,连一丝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他非但没能废掉此法,反倒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推行。
这次年终考课,也是张四维收拢人心、巩固自己权力的最好机会。
不止是他,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份名单。
这不仅是对官员们一年政绩的考核,更是对他这个皇帝执政能力的考验。
“官员考核,是文官们的命根子。”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一次考课,能决定几百个官员的前途。你批红的时候,要记住一件事——你保住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你的恩;你罢掉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你的仇。”
“所以,能不罢的就不罢,能留任的就留任。”
“现在不是搞大清洗的时候,朝堂需要稳定,你需要的——是人心。”
万历点了点头。
他明白嘉靖的意思。
张居正、冯保的处决虽然已经结束,但是朝堂还不稳定。
如果他现在借着考课,大肆清洗张居正的旧部,只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不如顺水推舟,卖张四维一个人情。同时,也保住那些真正有才干的官员。
这样,既能稳定朝局,又能收拢人心。
“还有……”
嘉靖补充道,“张四维这个人,心思深沉,野心不小。你要提防他。这次考课,他一定会安插自己的亲信。你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哪些人是他的人,哪些人是真正可用的。”
“祖父,朕明白的。”
万历抱着朱常洛,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深邃。
他知道,一场新的博弈,又要开始了。
国本的事,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朝堂的事,他也要一步步来。
他不会再让那个未来重演。
他不会再让朱常洛,经历他经历过的痛苦。
他不会再让大明,走向那个灭亡的结局。
朱常洛趴在万历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万历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吵醒了他。
王贵妃轻步走过来,低声道:“陛下,让臣妾抱他去床上睡吧。”
万历摇了摇头。
“不用。”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再抱一会儿。”
王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还在噼啪作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而此时的吏部衙门,灯火已经亮了整整一个时辰。
吏部尚书杨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考课名册。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厮躬身进来:“大人,内阁首辅张大人到了。”
杨巍连忙放下朱笔,站起身:“快请!”
很快,张四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元辅,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杨巍拱手道。
“哪里哪里。”
张四维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看着那摞考课名册,“这次年终考课,事关重大,我怎么能不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名册,翻了几页,缓缓道:“杨大人,这次考课,我的意思是,以稳为主。不搞大清洗,也不搞大提拔。张先生刚死,朝堂需要稳定。”
杨巍点了点头:“元辅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有些言官,吵着要清算张先生的余党,你看……”
张四维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言官们想闹,就让他们闹去。我们按我们的规矩来。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要轻易罢黜官员。”
“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他放下名册,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这场雪,下得真好啊。”
张四维喃喃自语道,“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大明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杨巍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四维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国泰民安。
他想的,是如何借着这次考课,巩固自己的首辅地位。
是如何把整个朝堂,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而远在皇宫深处的永宁宫里,万历抱着熟睡的朱常洛,也看向了窗外。
他知道,这场雪,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年终大计,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