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十一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吏部衙门的大门就开了。
一辆辆马车停在衙门外,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入,神色各异。
有人意气风发,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故作镇定,有人惴惴不安。
今天是吏部公布年终考课初核名单的日子。
这是张居正死后,大明举行的第一次年终官员考课。
考成法还在,而且比以前更严了。
谁能留任,谁能升迁,谁会被罢黜,全看这一纸名单。
吏部大堂内,灯火通明。
吏部尚书杨巍坐在正堂,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名册。
他今年七十四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堂下站着吏部的各司郎中,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都准备好了?”
杨巍抬起头,缓缓问道。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
文选司郎中躬身道,“各司的初核名单都已经汇总完毕,只等大人和元辅大人最后定夺。”
杨巍点了点头,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去内阁。”
内阁值房离吏部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
张四维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阁臣常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看得很仔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杨大人来了。”
“元辅。”
杨巍拱手行礼,将手里的名册放在案上,“这是各司初核的考课名单,请元辅过目。”
张四维放下奏疏,拿起名册,慢慢翻了起来。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半个时辰,张四维才将名册看完。
他放下名册,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缓缓道:“杨大人,这次考课,我的意思还是那句话——以稳为主。”
“不搞大清洗,也不搞大提拔。”
“张先生刚逝世不到一年,朝堂还不稳定。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大动干戈。”
杨巍点了点头:“元辅说的是。下官也是这么吩咐各司的。凡是政绩尚可,没有大过的,一律留任。凡是有贪腐实据,或者庸碌无能的,才予以罢黜。”
“只是……”
杨巍顿了顿,继续道,“有些言官,还是不依不饶。昨天又有十几个御史联名上疏,要求清算张居正的余党,说凡是张居正提拔的官员,一律不得留任。”
张四维冷笑一声:“言官?他们懂什么。”
“他们只知道喊口号,只知道博名声。真要是把张居正提拔的官员都罢了,谁来办事?谁来处理政务?难道让他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言官去?”
“张居正虽然专权,但他用人还是有眼光的。他提拔的很多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比如戚继光,比如潘季驯,哪个不是国之栋梁?”
“要是把他们都罢了,谁来守蓟镇?谁来治黄河?”
张四维放下茶杯,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告诉那些言官,适可而止。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是,元辅。”杨巍躬身应道。
“还有……”
张四维继续道,“这次考课,升迁的名额,要尽量分给那些资历老、政绩平的官员。年轻有为的,可以先缓一缓。”
杨巍愣了一下:“元辅,这是为何?”
“年轻人,火气盛,容易惹事。”
张四维淡淡道,“资历老的官员,求稳,不会出什么乱子。现在这个时候,稳定压倒一切。”
杨巍恍然大悟:“元辅高明!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
张四维拿起朱笔,在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杨巍:“去吧,按这个来。明天一早,把名单呈给陛下批红。”
“是,元辅。”
杨巍接过名册,躬身退了出去。
内阁值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白光。
“陛下啊陛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张四维喃喃自语道。
他总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亲政一年多来,万历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万历只是个养在深宫里的少年,容易掌控。
可没想到,万历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冯保倒台后,他没有立刻提拔张鲸,而是让张宏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分了张鲸的权。
他想废除考成法,万历却暗中完善了考成法,把核心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想借着清算张居正的机会,安插自己的亲信,万历却处处掣肘,让他根本无法放手去做。
现在,又到了年终考课。
他不知道,万历会不会同意他的方案。
如果万历不同意,执意要大清洗,那朝堂就真的要乱了。
张四维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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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蓟镇送来的奏疏。
奏疏是戚继光写的,说京营训练已经初见成效,士兵们的士气高涨,战斗力也有了明显的提升。
万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戚继光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戚继光确实是个帅才。”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当年朕要是能用好他,也不至于让蒙古人打到北京城下。”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放下奏疏,拿起另一份文书。
是工部呈上来的,说黄河堤防岁修工程进展顺利,河道衙门官员舒大猷正在组织百姓加固潘季驯留下的河堤,预计明年春天之前就能完工。
“潘季驯也是个能臣。”
嘉靖道,“张居正留下的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国之栋梁。他如今在刑部任上,你一定要用好他,让他秉公断案,整肃法纪。”
“朕知道。”万历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张宏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陛下,吏部将年终考课的名单送来了,请陛下批红。”
万历的眼神一凛。
终于来了。
“呈上来。”
张宏将名册放在御案上,躬身退到一旁。
万历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名册,慢慢翻了起来。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官员的姓名、官职、籍贯、政绩,还有吏部给出的考核等级。
考核等级分为上、中、下三等。
上等者升迁,中等者留任,下等者罢黜。
万历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仔细。
他发现,正如张四维所料,名单上大部分官员都是中等,留任原职。
只有少数几个政绩特别突出的,被评为上等,拟予升迁。
也只有少数几个有贪腐实据或者庸碌无能的,被评为下等,拟予罢黜。
张居正的旧部,大部分都留任了。
只有几个名声太臭、民怨太大的,被罢黜了。
“张四维倒是个聪明人。”
嘉靖的声音响起,“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大动干戈。他想借着这次考课,收拢人心,巩固自己的地位。”
“是啊。”
万历道,“他想做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
“那你打算怎么办?”
嘉靖没有给出自己的决断,而是开口问道,“全部批准?”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名册,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些苦涩。
“官员考核,是文官们的命根子。”
嘉靖缓缓道,“一次考课,能决定几百个官员的前途。你批红的时候,要记住一件事——你保住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你的恩;你罢掉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你的仇。”
“所以,能不罢的就不罢,能留任的就留任。”
“现在不是搞大清洗的时候。朝堂需要稳定。你需要的,是人心。”
“张四维想收拢人心,你就让他收拢。反正,最后批红的是你。”
“所有的恩,最后都会记在你的头上。”
万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明白了。
张四维把名单拟好,送给他批红。
表面上看,是内阁掌权,皇帝只是个盖章的。
可实际上,最后拍板的是他。
他批准了,官员们会感谢皇帝的恩典。
他不批准,官员们会怨恨内阁。
这就是批红权的威力。
“祖父,朕明白了。”
万历放下茶杯,拿起朱笔。
他没有大幅改动吏部的名单,只是把一些中等的挪入了下等。
对于批复:
凡是吏部拟留任的,他都批了“准”。
凡是吏部拟升迁的,他也都批了“准”。
凡是吏部拟罢黜的,他同样批了“准”。
只是,在几个张居正旧部的名字旁边,他用朱笔批注了“勉力供职,以观后效”八个字。
在几个张四维亲信的名字旁边,他批注了“恪尽职守,勿负朕望”八个字。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既给了张四维面子,又敲了警钟。
既保住了有才干的官员,又收拢了人心。
一个时辰后,万历将所有的名册都批完了。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都批完了?”嘉靖问道。
“嗯。”万历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嘉靖的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有进有退,有张有弛。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手段。”
万历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第二天一早,吏部将考课结果公布于众。
果然不出所料,大部分官员都留任了。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张居正旧部,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批准吏部的名单,没有趁机清算他们。
一时间,对万历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言官们,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皇帝都批准了,他们再闹也没用。
内阁值房里,张四维和申时行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碟点心。
“陛下这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四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缓缓道。
“怎么说?”申时行问道。
“我原本以为,陛下会借着这次考课,大肆清洗张居正的旧部,安插自己的亲信。”
张四维继续说道,“没想到,他竟然批准了我给的大半人员名单,没有做大幅度的改动。”
“这不是好事吗?”
申时行笑了笑,“说明陛下信任我们,也想稳定朝局。”
“不。”
张四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这么大的权力诱惑,竟然能如此克制,如此冷静。”
“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没有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种手段,这种城府,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九二十岁的人该有的。”
申时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四维,缓缓道:“元辅,你说得对。”
“我们这位陛下,不能用年龄来衡量。”
“他亲政才一年多,就扳倒了冯保,稳住了朝局,还牢牢掌握了批红权和考成法的核心权柄。”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什么都做了。”
“他把所有的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所有的怨,都推给了我们。”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感谢陛下的恩典。又有谁会记得,这份名单是我们拟的?”
张四维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申时行说得对。
这次年终考课,看似是他赢了,实际上,是万历赢了。
万历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满朝文武的心。
而他,忙活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得到。
“这个皇帝,不简单啊。”
张四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忌惮。
“是啊。”
申时行点了点头,“以后,我们做事,要更加小心了。”
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枝的声响,还有茶杯碰撞的轻响。
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次考课,你做得很好。”
嘉靖的声音响起,“满朝文武,都记了你的恩。张四维和申时行,也对你刮目相看。”
“这只是开始。”万历淡淡道。
“对,这只是开始。”
嘉靖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海瑞的事,李成梁的事,张鲸的事,还有国本的事。”
万历点了点头。
他知道,路还很长。
就在这时,张宏轻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陛下,这是通政司刚送来的,从琼山寄来的。”
张宏将书信放在御案上,躬身道。
万历转过身,看向御案上的书信。
信封是用普通的桑皮纸做的,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刚直之气。
信封的右下角,显露着两个字:海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