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不大,像细碎的盐粒,慢悠悠地飘着,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乾清宫前光秃秃的梧桐枝上。
没有风,雪落得很静,也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往日里威严冰冷的宫阙,竟多了几分柔和。
万历站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辽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奏疏上的墨迹还带着一丝寒气,上面写着李成梁击退炒花部入侵,斩首三百余级的消息。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奏疏写得很漂亮,字里行间都是李成梁的赫赫战功,仿佛辽东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万历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想起了张鲸锁在东厂密室里的那个密匣,想起了李成梁默许努尔哈赤互市的记录,想起了那句“留之有用”。
“养寇自重。”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冷笑,“李成梁这一手,玩得比谁都溜。他知道,只要边境不太平,他这个辽东总兵,就能一直当下去。”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将奏疏扔在御案上。
御案上还堆着其他的奏疏。
有张四维递上来的汰冗官的条陈,有户部报的苏松水灾的灾情,还有礼部呈上来的万历十二年大统历的样本。
每一份都需要他批阅,每一件都需要他拿主意。
他今年二十岁了,亲政一年多了。
张居正死了,冯保倒了,朝堂上的大山一座接一座地倒了,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
他以为亲政之后,就能随心所欲,就能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可他现在才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朝堂上,张四维和申时行貌合神离,言官们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边镇上,李成梁拥兵自重,蒙古和女真虎视眈眈。
到处都是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算计。
他觉得很累。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念张居正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需要读书,只需要在奏疏上批一个“准”字,剩下的,张先生都会替他办好。
可他也知道,那种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万历转过身。
张宏躬身走了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走到万历身边,轻声道:“陛下,天凉了,暖暖手吧。”
万历接过暖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回陛下,永宁宫那边派人来说,皇长子今日在主殿学走路,走得稳多了,已经能自己走三四步了。”
张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万历的手指,在暖炉上微微一顿。
皇长子。
朱常洛。
他的第一个儿子。
已经一岁两个月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那个刚出生的小小的婴儿,想起了他洪亮的啼哭声,想起了他皱巴巴的小脸。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
满月的时候,李太后抱着他去了太庙,他只是在乾清宫里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百天的时候,宫里摆了宴,他也只是露了个面,就匆匆离开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孩子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是像他,还是像王贵妃?
“朕知道了。”
万历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伺候万历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个年轻的皇帝了。
他知道,皇帝心里其实是有这个儿子的。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面对。
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是他的一个污点。
是他一时冲动,临幸了一个宫女的证明。
万历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虽已做好了接纳这个孩子的准备,但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大明,他必须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就将国本之争的火种彻底掐灭。
那个让大明朝堂撕裂成两半、党争愈演愈烈的国本之争,那个只当了一个月皇帝便暴毙身亡的朱常洛,那些因立储而起的冤狱、血案与民变,所有这一切,他都要亲手终结。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暖炉里木炭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有多久没去看那个孩子了?”
万历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有些空洞。
“从他满月之后,你就再也没去过永宁宫,对吧?”
嘉靖继续说道,“你在躲他。你怕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未来,想起你未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万历的喉结,动了一下。
“朕没有。”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有。”
嘉靖的声音很肯定,“你怕他。你怕他会像那个未来里一样,体弱多病,懦弱无能。你怕你会像那个未来里一样,冷落他,虐待他,最后让他落得一个那样的下场。”“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不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经历什么。他只知道,每天在永宁宫里,跟着乳母学走路,学说话。”
“你知道吗?在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他长到十三岁,还没有出过景阳宫一步。他的母亲被你幽禁在那里,整整十年,最后哭瞎了双眼。他每天只能隔着一道宫墙,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朋友,没有玩伴,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唯一的依靠,就是他那个眼睛已经瞎了的母亲。”
万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暖炉。
暖炉很烫,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想起了王贵妃。
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温柔的女子。
那个拼尽全力为他生下皇长子的女子。
梦中未来的他,竟然会把她幽禁十年,让她哭瞎双眼,病死在景阳宫?
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朕…… 朕不会那样的。”
万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会的。”
嘉靖的声音,没有丝毫怜悯,“在那个未来里,你就是那样做的。你为了郑贵妃,为了朱常洵,不惜和整个朝廷对着干,不惜牺牲自己的长子,不惜牺牲大明的江山。”
“你和朝臣们打了二十年的仗。”
“二十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你用二十年的时间,耗尽了整个朝廷的精力,耗尽了大明的元气。最后,你赢了面子,却输了江山。”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对他好一点,那二十年的仗,是不是根本不用打?”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万历的心上。
是啊。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接受这个儿子,就立他为太子,就好好教导他。
那还会有国本之争吗?
还会有党争吗?
还会有后来的那些悲剧吗?
万历抬起头,望向永宁宫的方向。
雪还在下。
永宁宫离乾清宫不远,只有几里路。
可这几里路,他却走了一年多,都没有走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他的母亲,也是宫女出身。
当年,他的父亲隆庆皇帝,也不喜欢他的母亲,也不怎么喜欢他。
他也是在李太后的庇护下,才长大成人,才坐上了太子的位置。
他和朱常洛,其实是一样的。
“你和他,其实是一样的。”
嘉靖的声音,适时响起,“你知道那种被冷落的滋味,知道那种没有父爱的滋味。可你,却要让你的儿子,再经历一遍你经历过的痛苦。”
“这公平吗?”
万历闭上眼睛。
一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暖炉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是啊。
这公平吗?
那个孩子,有什么错?
他只是出生在了帝王家,只是有一个宫女出身的母亲。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凭什么要让他承受那样的命运?
凭什么要让他成为自己和朝臣们争斗的牺牲品?
“朕错了。”
万历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错了。
“你没错。”
嘉靖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只是被那个未来吓到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现在,你知道了。”
“你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你也可以改变大明的命运。”
嘉靖其实早已看透了万历心底的念头。
这孩子虽已下定决心,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真到了要拍板定夺、做出决断的时刻,骨子里终究还是藏着几分少年人的迷茫与彷徨。
这是人之常情。
他自己在御座上坐了四十五年,什么样的心境没经历过?又岂会不懂?
他太清楚了,万历此刻什么都不缺,缺的不过是一句来自长辈的肯定,一个能让他彻底放下顾虑、坚定走下去的底气。
万历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放下暖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
然后,他转过身,对张宏说道:
“张宏。”
“老奴在。”张宏躬身应道。
“摆驾永宁宫。”
万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竟然要主动去永宁宫?
去看皇长子?
“怎么?”
万历皱了皱眉,“没听清?”
“听清了!听清了!”
张宏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老奴这就去传旨!摆驾永宁宫!”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帝主动要去看皇长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王贵妃和皇长子,终于熬出头了。
万历走到殿门口。
一个小太监连忙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过来。
万历摆了摆手,没有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一岁多的孩子,会不会认他这个父亲。
他不知道,王贵妃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这一步,他必须走出去。
为了那个孩子。
为了王贵妃。
也为了大明的未来。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背影。
而永宁宫的方向,一盏温暖的灯火,正在风雪中,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