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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冬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像细碎的盐粒,慢悠悠地飘着,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乾清宫前光秃秃的梧桐枝上。

    没有风,雪落得很静,也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往日里威严冰冷的宫阙,竟多了几分柔和。

    万历站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辽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奏疏上的墨迹还带着一丝寒气,上面写着李成梁击退炒花部入侵,斩首三百余级的消息。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奏疏写得很漂亮,字里行间都是李成梁的赫赫战功,仿佛辽东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万历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想起了张鲸锁在东厂密室里的那个密匣,想起了李成梁默许努尔哈赤互市的记录,想起了那句“留之有用”。

    “养寇自重。”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冷笑,“李成梁这一手,玩得比谁都溜。他知道,只要边境不太平,他这个辽东总兵,就能一直当下去。”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将奏疏扔在御案上。

    御案上还堆着其他的奏疏。

    有张四维递上来的汰冗官的条陈,有户部报的苏松水灾的灾情,还有礼部呈上来的万历十二年大统历的样本。

    每一份都需要他批阅,每一件都需要他拿主意。

    他今年二十岁了,亲政一年多了。

    张居正死了,冯保倒了,朝堂上的大山一座接一座地倒了,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

    他以为亲政之后,就能随心所欲,就能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可他现在才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朝堂上,张四维和申时行貌合神离,言官们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边镇上,李成梁拥兵自重,蒙古和女真虎视眈眈。

    到处都是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算计。

    他觉得很累。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念张居正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需要读书,只需要在奏疏上批一个“准”字,剩下的,张先生都会替他办好。

    可他也知道,那种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万历转过身。

    张宏躬身走了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走到万历身边,轻声道:“陛下,天凉了,暖暖手吧。”

    万历接过暖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回陛下,永宁宫那边派人来说,皇长子今日在主殿学走路,走得稳多了,已经能自己走三四步了。”

    张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万历的手指,在暖炉上微微一顿。

    皇长子。

    朱常洛。

    他的第一个儿子。

    已经一岁两个月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那个刚出生的小小的婴儿,想起了他洪亮的啼哭声,想起了他皱巴巴的小脸。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

    满月的时候,李太后抱着他去了太庙,他只是在乾清宫里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百天的时候,宫里摆了宴,他也只是露了个面,就匆匆离开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孩子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是像他,还是像王贵妃?

    “朕知道了。”

    万历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伺候万历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个年轻的皇帝了。

    他知道,皇帝心里其实是有这个儿子的。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面对。

    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是他的一个污点。

    是他一时冲动,临幸了一个宫女的证明。

    万历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虽已做好了接纳这个孩子的准备,但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大明,他必须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就将国本之争的火种彻底掐灭。

    那个让大明朝堂撕裂成两半、党争愈演愈烈的国本之争,那个只当了一个月皇帝便暴毙身亡的朱常洛,那些因立储而起的冤狱、血案与民变,所有这一切,他都要亲手终结。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暖炉里木炭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有多久没去看那个孩子了?”

    万历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有些空洞。

    “从他满月之后,你就再也没去过永宁宫,对吧?”

    嘉靖继续说道,“你在躲他。你怕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未来,想起你未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万历的喉结,动了一下。

    “朕没有。”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有。”

    嘉靖的声音很肯定,“你怕他。你怕他会像那个未来里一样,体弱多病,懦弱无能。你怕你会像那个未来里一样,冷落他,虐待他,最后让他落得一个那样的下场。”“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不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经历什么。他只知道,每天在永宁宫里,跟着乳母学走路,学说话。”

    “你知道吗?在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他长到十三岁,还没有出过景阳宫一步。他的母亲被你幽禁在那里,整整十年,最后哭瞎了双眼。他每天只能隔着一道宫墙,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朋友,没有玩伴,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唯一的依靠,就是他那个眼睛已经瞎了的母亲。”

    万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暖炉。

    暖炉很烫,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想起了王贵妃。

    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温柔的女子。

    那个拼尽全力为他生下皇长子的女子。

    梦中未来的他,竟然会把她幽禁十年,让她哭瞎双眼,病死在景阳宫?

    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朕…… 朕不会那样的。”

    万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会的。”

    嘉靖的声音,没有丝毫怜悯,“在那个未来里,你就是那样做的。你为了郑贵妃,为了朱常洵,不惜和整个朝廷对着干,不惜牺牲自己的长子,不惜牺牲大明的江山。”

    “你和朝臣们打了二十年的仗。”

    “二十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你用二十年的时间,耗尽了整个朝廷的精力,耗尽了大明的元气。最后,你赢了面子,却输了江山。”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对他好一点,那二十年的仗,是不是根本不用打?”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万历的心上。

    是啊。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接受这个儿子,就立他为太子,就好好教导他。

    那还会有国本之争吗?

    还会有党争吗?

    还会有后来的那些悲剧吗?

    万历抬起头,望向永宁宫的方向。

    雪还在下。

    永宁宫离乾清宫不远,只有几里路。

    可这几里路,他却走了一年多,都没有走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他的母亲,也是宫女出身。

    当年,他的父亲隆庆皇帝,也不喜欢他的母亲,也不怎么喜欢他。

    他也是在李太后的庇护下,才长大成人,才坐上了太子的位置。

    他和朱常洛,其实是一样的。

    “你和他,其实是一样的。”

    嘉靖的声音,适时响起,“你知道那种被冷落的滋味,知道那种没有父爱的滋味。可你,却要让你的儿子,再经历一遍你经历过的痛苦。”

    “这公平吗?”

    万历闭上眼睛。

    一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暖炉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是啊。

    这公平吗?

    那个孩子,有什么错?

    他只是出生在了帝王家,只是有一个宫女出身的母亲。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凭什么要让他承受那样的命运?

    凭什么要让他成为自己和朝臣们争斗的牺牲品?

    “朕错了。”

    万历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错了。

    “你没错。”

    嘉靖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只是被那个未来吓到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现在,你知道了。”

    “你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你也可以改变大明的命运。”

    嘉靖其实早已看透了万历心底的念头。

    这孩子虽已下定决心,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真到了要拍板定夺、做出决断的时刻,骨子里终究还是藏着几分少年人的迷茫与彷徨。

    这是人之常情。

    他自己在御座上坐了四十五年,什么样的心境没经历过?又岂会不懂?

    他太清楚了,万历此刻什么都不缺,缺的不过是一句来自长辈的肯定,一个能让他彻底放下顾虑、坚定走下去的底气。

    万历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放下暖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

    然后,他转过身,对张宏说道:

    “张宏。”

    “老奴在。”张宏躬身应道。

    “摆驾永宁宫。”

    万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竟然要主动去永宁宫?

    去看皇长子?

    “怎么?”

    万历皱了皱眉,“没听清?”

    “听清了!听清了!”

    张宏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老奴这就去传旨!摆驾永宁宫!”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帝主动要去看皇长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王贵妃和皇长子,终于熬出头了。

    万历走到殿门口。

    一个小太监连忙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过来。

    万历摆了摆手,没有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一岁多的孩子,会不会认他这个父亲。

    他不知道,王贵妃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这一步,他必须走出去。

    为了那个孩子。

    为了王贵妃。

    也为了大明的未来。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背影。

    而永宁宫的方向,一盏温暖的灯火,正在风雪中,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