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密室的铁柜“咔嗒”一声锁上了。
张鲸把写着“李成梁”三个字的密匣推到最深处,指尖在冰冷的铁皮上轻轻划过。
匣子里每一张纸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筹码——李成梁默许努尔哈赤互市的记录,私吞军饷的账目,还有他与蒙古部落暗通款曲的蛛丝马迹。
“厂公,真的不上报陛下吗?”
旁边的档头低声问,“这些要是递上去,李成梁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急什么。”
张鲸转过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鱼还没养肥,现在捞上来,太可惜了。李成梁在辽东经营十几年,根基深着呢。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阴冷:“等他和努尔哈赤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等陛下最需要他的时候,我们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到时候,他要么乖乖听我们的话,要么就身败名裂。”
“厂公英明!”档头躬身道。
“继续盯着!”
张鲸吩咐,“李成梁的一举一动,他儿子李如松的一举一动,还有那个努尔哈赤的一举一动,都要给我查清楚。哪怕是他们吃了几碗饭、睡了几个时辰,都报给我。”
“是!”
档头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张鲸一个人。
他望着铁柜,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李成梁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张四维也是,内阁六部的所有官员,都是!
他要利用这些棋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权力的顶峰。
此时的辽东广宁卫,已是寒风刺骨。
九月末的辽东,雪粒子早早飘了起来。
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广宁卫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在嚎叫。
总兵府帅帐外,十几名亲兵披甲持刀,站得笔直,眉毛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帅帐里却暖烘烘的,四个炭火盆烧得正旺,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将整个帐子烤得热气腾腾。
帐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标着各卫所、关隘和部落的位置。
李成梁坐在帅案后,一身藏青色锦袍,外罩狐皮大氅。
他今年五十七岁,须发已经半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杀伐的痕迹。
此刻正拿着朱笔批阅军务文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军情急报——蒙古土蛮部在边境骚扰,海西女真叶赫部和哈达部互相攻伐,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起兵攻打尼堪外兰。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停下来,在舆图上做个记号。
在辽东十三年了。
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
灭王杲,平阿台,破土蛮,斩速把亥,蒙古人和女真人被打得闻风丧胆。
朝廷封他宁远伯,加太子太保,恩宠无双。
整个辽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说句不敬的话,他就是辽东的天。
“父亲!”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帐门口响起。
李成梁抬起头,就看见李如松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年三十四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亮银甲,腰间挎着雁翎刀,英气勃发,眼神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和桀骜。
他是李成梁的长子,也是最得意的儿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五岁就上了战场,勇猛善战,屡立战功,如今已是都督同知,充宁远伯勋卫,辽东军中最年轻的将领。
“什么事?”李成梁放下朱笔。
“回父亲,土蛮部又在边境闹事,抢了我们三个驿站,杀了十几个士兵。”
李如松沉声道,“儿臣请命,带五千骑兵去教训教训他们。”
李成梁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指着土蛮部的位置:“土蛮部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真正要担心的,是建州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
李如松皱了皱眉,“不过是个靠着十三副遗甲起兵的丧家之犬罢了,父亲何必把他放在心上?儿臣带一千人就能把他灭了。”
“你懂什么。”
李成梁瞪了他一眼,“努尔哈赤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初步统一建州左卫核心区域,收服周围几个小部落,就说明他有过人之处。而且他很懂得隐忍,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出手。今年二月古勒寨之战,我们误杀了他祖父和父亲,他不但没有起兵报仇,反而亲自来请罪,还愿意为大明效力。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怂,要么野心极大。依我看,是后者。”
李如松不服气:“就算他有野心又怎么样?我们在辽东有十万大军,他不过几千人,翻不了天。”
“十万大军?”
李成梁冷笑一声,“账面十万,实际能打仗的不过五万。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吃空饷的空额。蒙古有土蛮、炒花,女真有叶赫、哈达,朝鲜那边也不太平。我们四面受敌,根本抽不出太多兵力去对付努尔哈赤。”
他顿了顿,“更何况,留着努尔哈赤还有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什么用?”李如松不解。
“他能帮我们镇住其他女真部落。”
李成梁缓缓道,“女真各部一盘散沙,互相攻伐。以前是王杲,现在是努尔哈赤。有他在,其他部落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只要控制住他,就能以夷制夷,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
李如松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
李成梁打断了他,“松儿,你记住,打仗不是只靠勇猛就行的。有时候,脑子比刀更有用。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管好你的骑兵,盯紧土蛮部。努尔哈赤那边,不用你管。”
李如松低下头:“是,父亲。”
李成梁看着儿子不服气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儿,辽东这盘棋,比你想的复杂。蒙古、女真、朝鲜,每一个方向都要盯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你还年轻,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儿子知道了。”
李如松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有些不甘。
他总觉得努尔哈赤的眼神里藏着一股和其他女真首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野心。
李成梁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建州”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努尔哈赤的野心,也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朝廷的军饷迟迟不到,士兵缺衣少食,武器装备也破旧不堪。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维持辽东的平衡,但只要他还在一天,努尔哈赤就翻不了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儿子说话的时候,帅帐角落里一个正在添炭火的亲兵,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建州”二字,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的手指在炭火钳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个亲兵已经潜伏三年了。
从普通小兵一步步升到贴身亲兵,每天接触李成梁的一举一动,听到他和将领们的每一次谈话。
这些情报都用密写药水写在纸上,藏在马市商人的货物里,源源不断送往京城。
刚才那番对话,今夜就会传回东厂。
信上只有一行字:“李成梁不许李如松攻努尔哈赤,言留之有用。”
几天后,这封信出现在张鲸面前的梨花木大案上。
张鲸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四个字:“不出所料。”
然后将它和之前那些情报一起,锁进了那个写着“李成梁”的密匣里。
鱼,又长大了一点。
他没有把这些情报呈报给万历。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抛出去,最多让李成梁受几句训斥,根本伤不了根基。
他要等——等李成梁的势力再大一点,把柄再多一点,和努尔哈赤的勾结再深一点。
到那个时候,把这些情报一股脑抛出去,别说一个宁远伯,就是十个宁远伯也保不住李成梁的命。
而他张鲸,就可以借着扳倒李成梁的机会,彻底掌控辽东的情报网,把东厂的触角伸到大明每一个边镇。
到那时候,他的权力将远远超过当年的冯保。
“厂公!”
一个档头轻步走进来,躬身道,“兵部侍郎王一鹗派人来回话了,说已收到我们送去的情报,多谢厂公提醒。”
“哦?”
张鲸挑了挑眉,“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向陛下进言,整顿辽东马市。”
张鲸笑了,笑得很得意:“很好!王一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寒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看样子,要下雪了。
“京城也该下雪了。”
张鲸喃喃道,“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会很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雪覆盖京城,覆盖紫禁城,覆盖东厂衙门。
看到漫天大雪中,李成梁被押解回京,跪在午门外等候审判。
看到自己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
“下雪好啊!”
张鲸嘴角的笑容冰冷,“下雪了,才能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埋起来。”
档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厂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杀气。
张鲸转过身,淡淡道:“告诉辽东的人,盯紧李成梁和努尔哈赤。他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易,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还有……给我查清楚李成梁在辽东到底有多少家产、多少田地、多少商铺。我要知道他每一两银子的来历。”
“是!”
档头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鲸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他在等雪落下来,等那个合适的时机。
他相信,不会太远了。
而此时的辽东,天色越来越阴沉。
北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雪粒漫天飞舞。
帅帐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风雪,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不知道京城那场权力游戏已经把他卷了进去,更不知道他亲手养大的这只老虎,终有一天会反过来咬他一口。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万历十一年的第一场雪,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