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东厂衙门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太监闪身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他没有走大路,专挑僻静的胡同绕,脚步轻快,像一只夜行的猫。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了张四维府邸的后门,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房探出头,看到小太监腰间系着的东厂腰牌,脸色立刻变了,连忙侧身让他进来,低声道:“随我来,大人在书房。”
此时的张四维,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块“凤磐”匾额发呆。
匾额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写的,取“凤凰磐石,坚不可摧”之意。
他字子维,号凤磐,一辈子都想做一块稳如泰山的磐石,可身在朝堂,身不由己,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
“大人,东厂张厂公派人送来了礼物。”
门房躬身禀报道。
张四维回过神,淡淡道:“让他进来。”
小太监走进书房,双手捧着紫檀木盒子,躬身道:“小的奉张厂公之命,给首辅大人送一盒江南新产的洞庭山茶。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有心了。”
张四维接过盒子,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太监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还有一封密信,张厂公说,是关于辽东的要事,请大人过目。”
张四维的眼神动了一下,接过密信。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小楷:“辽东总兵李成梁,与建州女真有私交。”
字迹锋利,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张四维看完,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回去告诉张厂公,礼物我收下了。”
张四维的声音依旧平静,“替我谢过他。”
“是,小的告退。”
小太监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梧桐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元辅。”
心腹内阁中书张思恭轻步走进来,躬身道,“张鲸突然派人送礼,恐怕没安好心。”
“他哪里是送礼,是在试探。”
张四维转过身,语气沉重,“他在告诉我,他能替我掌握边镇的信息。这是在拉拢我,也是在威胁我。”
张思恭愣了一下:“拉拢?威胁?”
“没错!”
张四维点了点头,“他知道我熟悉边防,也知道陛下最近正在整顿边镇。他把李成梁的情报送给我,就是想让我知道,东厂的手,已经伸到了辽东。如果我和他合作,他就能给我提供我想要的情报;如果我不合作,他就能用这些情报,给我制造麻烦。”
“那元辅打算怎么办?”
张思恭顿时急切地问道,“张鲸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和他走得太近,恐怕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
张四维叹了口气,“可我也不能直接拒绝他。现在东厂势大,陛下又信任他。如果我和他撕破脸,他一定会在陛下面前说我的坏话,还会暗中收集我的把柄。到时候,我这个首辅,恐怕就坐不稳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盒洞庭山茶,打开盖子。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茶叶嫩绿卷曲,确实是上等的好茶。
“不拒绝,不接受。”
张四维缓缓道:“留一条线,比断了强。”
“张鲸现在手里有东厂,有情报网。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我们现在不能得罪他。”
“他想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他。”
“他想通过我,插手朝政。我也可以通过他,了解宫里的动静,了解百官的动向。”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就是官场。”
张思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元辅高明!那张鲸要是知道您只是在利用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他不会。”
张四维笑了笑:“张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不会轻易投靠他。他也知道,我现在需要他的情报。”
“只要我们互相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和我们翻脸。”
“更何况,他现在最主要的敌人,不是我。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是那些对他不满的言官。”
“他需要我在内阁帮他说话,帮他挡住那些弹劾他的奏章。”
“我们之间,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思恭叹了口气:“官场真是太复杂了。只是,那李成梁真的和建州女真有私交吗?”
“不好说!”
张四维摇了摇头,“李成梁在辽东十三年,战功赫赫,把蒙古人和女真人打得服服帖帖。但他这个人,野心也大,在辽东一手遮天,和女真各部的关系,本来就很复杂。今年二月,他带兵攻打古勒寨,杀了阿台,也误杀了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现在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正在统一建州女真。李成梁是想养寇自重,还是真的和他们有勾结,谁也说不清楚。”他顿了顿,继续道:“张鲸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用李成梁来试探我。他知道,只要我把这件事上报给陛下,陛下一定会彻查。到时候,辽东就会大乱,他就能趁机插手边镇事务,扩大自己的势力。”
毕竟“李成梁与建州女真有私交”这句话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私通外敌,这是灭族的大罪。
虽然张鲸没有拿出确凿的证据,但只要这句话从东厂嘴里说出来,就足以让李成梁身败名裂。
“那元辅就这么看着他胡来?”张思恭问道。
“不然呢?”
张四维苦笑一声,“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陛下亲政以来,一直在收回权力,对内阁的信任,远不如对张居正的时候。我这个首辅,现在不过是个承旨办事的罢了。若是张鲸有陛下撑腰,我能拿他怎么样?”
他抬头望着墙上的“凤磐”匾额,眼神里满是无奈。
他一辈子都想做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四维缓缓道,“希望张鲸不要太过分。”
他知道,从他收下那份礼物的那一刻起,他和张鲸之间的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赢了,他就能巩固自己的首辅地位,继续推行自己的政策。
输了,他就会像冯保一样,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与此同时,东厂衙门的密室里。
小太监正跪在地上,向张鲸汇报:“厂公,张首辅收下了茶叶,也看了密信。他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过张厂公’,没有多说别的。”
“哦?”
张鲸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首辅大人果然谨慎。”
“厂公,那接下来怎么办?”小太监问道。
“不急。”
张鲸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张四维府邸的方向,“他不接,没关系。总会有人接的。内阁六部那么多官员,总有想往上爬的。只要有人接了我的橄榄枝,我就能把我的人,安插进内阁,安插进六部。”
他知道,皇帝对他并不完全信任。
冯保倒台后,皇帝虽然提拔了他,但同时也提拔了张宏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分了他的权。
而且,皇帝还在东厂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但那又怎么样呢?
皇帝需要东厂来监视百官,需要有人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只要他还有用,皇帝就不会动他。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筹码。
那些被他截留的七成情报,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皇帝要的是朝堂安稳,是天下太平。
而他要的,是权力,是能和内阁平起平坐的地位。
他要让张四维知道,东厂不是皇帝的一条狗,只知道咬人。
东厂是一把刀,既能帮你杀人,也能反过来杀你。
谁能握住这把刀,谁就能左右朝局。
想着想着他转过身去,走到一个巨大的铁柜前,打开锁。
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密匣,每一个密匣上,都写着一个官员的名字。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个密匣,上面写着“李成梁”三个字。
打开密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情报,详细记录了李成梁在辽东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和努尔哈赤的往来。
“辽东那边,该动一动了。”
张鲸的眼神变得阴冷,“李成梁在辽东待了十三年,势力太大了。是时候,给他找点麻烦了。”
他拿起一份情报,上面写着:“万历十一年九月,努尔哈赤派人至抚顺马市,以人参、貂皮易铁器、粮食。李成梁默许。”
“把这份情报,抄一份,送给兵部侍郎王一鹗。”
张鲸冷冷道,“告诉他,这是东厂查到的。”
“是,厂公。”
小太监躬身应道。
张鲸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张四维谨慎又怎么样?
李成梁势大又怎么样?
只要他手里握着情报,握着别人的把柄,他就能掌控一切。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厂才是大明最有权势的地方。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张鲸,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李成梁并不知道,一双来自京城的眼睛,已经牢牢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