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城迎来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噼里啪啦作响，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在殿前的石阶上砸出一片片水花。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的紫禁城宫墙，都被雨幕模糊了轮廓。
万历站在窗前，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暴雨。
雨水打湿了窗棂，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祖父，半年了。”
万历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大半，却异常清晰，“从冯保倒台到张居正案收束，整整半年。”
“半年不算长。”
嘉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沧桑，“朕当年和杨廷和斗大礼议，斗了整整三年。杀了十六个人，流放了一百四十三个，才勉强赢了那场仗。你用半年时间，收回了皇权，稳住了朝局，还保住了张居正的改革，已经很不错了。”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半年前，冯保倒台的时候，他心里只有复仇的快感。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扳倒了冯保和张居正，他就能真正掌握大权，就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可现在他才明白，掌握权力，从来都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是大明的皇帝，他要对这个国家负责，对天下百姓负责。
“可这半年，朕什么正事都没干。”
万历叹了口气，“天天忙着和言官斗，忙着清算旧账，忙着平衡各方势力。国库的银子花了多少，边防的士兵有没有饭吃，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朕都没顾上。”
“这是必经之路。”
嘉靖道，“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干净，你什么正事都干不了。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都盯着你的位置，只要你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现在好了，张居正案了结了，你的位置坐稳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万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
该干点正事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张宏的声音：“陛下，首辅张四维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让他进来。”
万历转过身，走到御案后坐下。
“是，陛下。”
片刻后，张四维躬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臣张四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四维跪地叩首。
“平身吧。”
万历摆了摆手，“赐座。看茶。”
“谢陛下。”
张四维站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小太监端上一杯热茶，张四维接过，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
“陛下……”
张四维放下茶杯，开口道，“臣今天来，是想向陛下汇报一下近日的朝局情况。”
“你说。”
万历点了点头。
“自从陛下的圣旨下达之后，朝堂上渐渐安稳了下来。”
张四维缓缓道，“言官们虽然还有些不甘，但也不敢再拿张居正的事上奏了。六部各司也恢复了正常运转，各地的奏章，都能及时处理了。”
“百姓们也都松了一口气。之前各地都在传言，说朝廷要大清洗，要抄家灭族，搞得人心惶惶。现在圣旨下来了，只追夺了部分田产，不抄家，不株连，百姓们也就安心了。”
万历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不想因为清算张居正，搞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陛下……”
张四维顿了顿，继续道，“朝堂上这半年来人心浮动，如今张案已定，人心渐稳。接下来，臣以为，应当将精力放到国事上。再这么内斗下去，只会耗空国力。”
“卿说得对。”
万历道，“朕也是这么想的——清算不是目的，强国才是目的。卿以为，当前国事，最急的是什么？”
张四维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万历，一字一句地说：“三件事！第一，一条鞭法的调整；第二，边镇的防务；第三，京营的整顿。”
万历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专注：“你详细说说。”
“是，陛下。”
张四维道，“先说一条鞭法。张先生当年推行一条鞭法，统一赋役，简化税制，确实大大增加了国库收入，也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但这几年推行下来，也出现了很多弊端。”
“很多地方官勾结豪强，利用一条鞭法的漏洞，巧立名目，额外加征赋税。豪强地主们则通过隐瞒田产、转嫁赋税，把负担都压在了普通百姓身上。结果就是，朝廷收的税多了，可百姓的日子反而更苦了。”
“再说说边镇的防务。”
张四维继续道，“张先生在世的时候，重用戚继光、李成梁等人，整顿边防，修建敌台，训练士兵，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可现在，除了蓟镇和辽东，其他七镇的防务，都废弛得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士兵们缺衣少食，兵器锈迹斑斑，城墙年久失修。很多将官只知道克扣军饷，喝兵血，根本不会打仗。俺答汗两年前死了，他的儿子们争位，蒙古各部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要是再不整顿边防，一旦蒙古人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是京营的整顿。”
张四维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京营是朝廷的禁军，是保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现在的京营，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号称有十二万大军，实际上能打仗的，连三万人都不到。剩下的，全都是吃空饷的空额。很多士兵都是市井无赖、地痞流氓，根本没有受过训练。将官们更是一个个脑满肠肥，只会贪污受贿，吃喝玩乐。这样的军队，别说打仗了，就连维持京城的治安都做不到。”
万历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大明朝有很多问题，可他没想到，问题竟然这么严重。
一条鞭法有漏洞，边防空虚，京营腐败。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动摇大明的根基。
“这些问题，张先生在世的时候，就没有发现吗？”万历问道。
“发现了。”
张四维摇了摇头，“可那时候，张先生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推行改革和打压异己上。这些问题，他要么没时间管，要么不想管。而且，很多问题，都是改革带来的副作用，积重难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万历沉默了。
他想起了张居正。
张居正一生都在为大明奔波，为改革呕心沥血。
可他终究是个人，不是神。
他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却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他能开创一个盛世，却不能保证这个盛世永远延续下去。
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这三件事，你觉得，应该先从哪一件入手？”万历问道。
“臣以为，应当先从边镇的防务入手。”
张四维毫不犹豫地说，“蒙古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边防不稳，国家就不安宁。只有先把边防稳住了，我们才有精力去解决其他的问题。”
万历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攘外必先安内，但如果外患已经迫在眉睫，那就必须先攘外。
“好！”
万历沉声道，“那就先从边镇开始。你回去之后，立刻让兵部整理九边军镇近三年的粮饷、兵马、器械账册，还有各边镇的兵力部署、将官名单，三日内呈送乾清宫。”
“臣遵旨。”张四维躬身应道。
“还有……”
万历补充道，“一条鞭法的调整和京营的整顿，你也让相关部门先准备着，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来。等边镇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一件一件来。”
“是，陛下。”
张四维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其他的政务，张四维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张四维后，万历重新走到窗前。
暴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远处的天空，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祖父，你听到了吗？”
万历在心里说，“张四维说得对！朕不能一直陷在清算里！朕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嗯！”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真的长大了。皇帝的权力不是用来清算旧账的，是用来治理国家的。”
“这才是朱家天子该有的样子。”
嘉靖继续道，“不要急，也不要怕。有祖父在，没人能翻得了天。”
万历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握紧了拳头。
张居正案，已经翻篇了。
从今天起，他要做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要整顿边防，抵御外侮。
他要改革税制，减轻百姓负担。
他要整顿京营，建立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
他要让大明，在他的手里，重现往日的荣光。
第二天一早，一道圣旨从乾清宫发出，快马加鞭送往兵部。
圣旨上只有一句话：“着兵部即刻整理九边军镇近三年粮饷、兵马、器械全部账册，三日内呈送乾清宫，不得有误。”
兵部尚书吴兑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处理公文。
看完圣旨，他愣了很久，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陛下终于要对边镇动手了。
而这场风暴，注定要比清算张居正的风暴，更加猛烈，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