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门的灯火,整整亮了三个通宵。
吴兑把自己关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从九边各镇调回来的所有账册。
从粮饷到马匹,从兵器到城堡修缮,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泛黄的纸页,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大明边防的所有猫腻。
“大人,歇会儿吧。”
兵部主事端着一碗冷粥走进来,声音里满是疲惫,“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吴兑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歇不得!陛下要得急,三日内必须呈送乾清宫。这些账,一笔一笔都得核对清楚,不能有半点差错。”
主事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角:“可这些账…… 根本就对不清楚啊。各镇报上来的数字,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吃空饷、冒领军械、虚报修缮费,哪一样不是公开的秘密?咱们这么查,不是得罪人吗?”
“得罪人也得查。”
吴兑拿起一本宣府镇的账册,重重拍在桌上,“陛下既然下了旨,就是铁了心要整顿边镇。咱们要是敢糊弄,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咱们自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边镇的水有多深。
当年他在宣府当巡抚,在蓟辽当总督,亲眼见过那些将领们是怎么喝兵血的。
士兵们半年发不上军饷,饿得面黄肌瘦,将领们却一个个脑满肠肥,家里金银堆积如山。
可他也知道,这些将领背后,都站着朝中的勋贵和太监。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真格的,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可他没得选。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没有清算他,还让他继续当兵部尚书,就是信得过他。
他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明的边防,就这么烂下去。
“继续查!”
吴兑沉声道,“不管是谁,不管背后有谁撑腰,账面上的问题,都给我一条一条列出来。如实上报,不得隐瞒。”
“是,大人。”
主事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吴兑拿起那本宣府镇的账册,继续翻阅。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大。
账面兵额八万七千,实际在册不过四万三千。
整整四万四千个空额,每年冒领的军饷,就有三十多万两白银。
去年领了十万支铁箭,实际入库只有三万支。
剩下的七万支,都被将领们倒卖给了蒙古人。
上报花了十万两白银修缮长城,结果只修了一里地,还是偷工减料,用手一推就掉砖。
……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吴兑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边镇腐败,可他没想到,竟然腐败到了这种地步。
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这样的边防,怎么能挡住蒙古人的铁骑?
三天后,吴兑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进了乾清宫。
万历正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各地的奏章。
看到吴兑进来,他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吴爱卿来了,坐吧。账册都整理好了?”
“回陛下,整理好了。”
吴兑躬身道,把账册放在御案上,“这是九边各镇近三年的粮饷、兵马、器械账册,还有各边镇的兵力部署和将官名单。臣已经逐条核对过,有问题的地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好!”
万历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一本蓟镇的账册,翻开看了起来。
蓟镇是戚继光的防区。
账册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笔粮饷的发放,每一件兵器的入库,每一次城堡的修缮,都有详细的记录,甚至连每个士兵的姓名、年龄、籍贯,都写得一清二楚。
后面还附了士兵的功过簿和训练记录,一丝不苟。
万历越看,眉头越舒展。
“戚继光果然是个能臣、名将。”
万历赞叹道,“同样是边镇,蓟镇的账,就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是啊。”
吴兑躬身道,“戚大帅治军严格,从不克扣军饷,从不冒领军需。蓟镇的士兵,是九边里待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蒙古人十几年不敢南下蓟镇,全靠戚大帅和他的戚家军。”
万历点了点头,放下蓟镇的账册,拿起了宣府镇的账册。
刚翻了两页,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宣府镇,账面兵额八万七千,实际在册四万三千?”
万历的声音很冷,“整整四万四千个空额?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回陛下,这还是保守估计。”
吴兑低声道,“据臣所知,实际兵力可能还不到四万。很多士兵都是当地的农民,平时在家种地,只有点卯的时候才来军营。还有的,早就死了,名字却还在兵册上,军饷都被将领们私吞了。”
万历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越翻,脸色越难看。
大同镇,去年领了五千副盔甲,实际发给士兵的只有一千副。剩下的四千副,都被将领们卖了废铁。
延绥镇,上报有战马一万两千匹,实际能骑的不到三千匹。
剩下的,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就是老弱病残,根本上不了战场。
宁夏镇,拖欠军饷八个月。
士兵们哗变了三次,都被总兵压了下去。
最后没办法,士兵们只能结伴出去抢劫百姓,才能勉强活命。
……
“砰!”
万历猛地一拍桌子,账册被震得飞了起来,纸页散落一地。
“岂有此理!”
万历怒吼道,“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拿着朝廷的军饷,喝着士兵的血,把边防当成了他们捞钱的工具!这样下去,不用蒙古人打过来,大明自己就垮了!”
吴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他知道陛下会生气,可他没想到,陛下会这么愤怒。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万历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嘉靖的声音在万历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沧桑和无奈:“别生气了!边镇的账,从来就没有对过。吃空饷、冒领军需、以次充好……这些,朕在位的时候就有。”
“朕当年也想过整顿。”
嘉靖继续道,“可每次一动,就会有人跳出来说‘边军人心不稳’。那些边将,早就和朝中的勋贵、太监勾结在了一起。你一查他们,他们就故意放松边防,放蒙古人进来抢劫。然后就会有人上奏,说都是因为你整顿边镇,才惹得蒙古人入侵。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祖父,您当年放下了,朕不能再放。”
万历在心里说,“再放下去,边镇就彻底废了。等到蒙古人真的打过来,京城就危险了。到时候,再想整顿,就晚了。”
“你想怎么做?”嘉靖问道。
“先自查。”
万历沉声道,“让各边镇自己查自己的问题。吃空饷的,把空额补上;冒领军需的,把东西退回来;克扣军饷的,把军饷发下去。限三个月,如实奏报。”
“要是有人隐瞒不报呢?”嘉靖问道。
“隐瞒不报的,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情节严重的,军法处置。”
万历的语气斩钉截铁,“朕不管他背后有谁撑腰,不管他有多大的功劳。只要敢触犯国法,朕绝不姑息。”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放手去做吧。有祖父在,再加上张居正这几年的改革,现在的大明还没人能拦着你。”
万历点了点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吴兑:“吴尚书,起来吧。”
“谢陛下。”
吴兑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万历的眼睛。
“账册,朕留下了。”
万历道,“你回去之后,立刻拟一道圣旨,发往九边各镇。着各边镇总兵、巡抚,自查本镇吃空饷、冒领军需、克扣军饷之事。限三个月,将自查结果奏报朝廷。”
“凡是主动交代,如实上报的,既往不咎。凡是隐瞒不报,被朝廷查出来的,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情节严重的,斩首示众。”
吴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万历:“陛下,这…… 这会不会太急了?边镇的将领们,肯定会反抗的。万一逼急了,他们……”
“他们敢怎么样?”
万历冷笑道,“难道还敢造反不成?朕给了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要是真有人敢造反,朕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清理一下边镇的蛀虫。”
“可是……”
吴兑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
万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立刻拟旨,发往九边,不得有误!”
“臣遵旨!”
吴兑躬身应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九边各镇就会炸开锅。
那些靠喝兵血发财的将领们,绝对不会乖乖就范。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送走吴兑后,万历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可万历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边镇的账,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三个月的自查,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知道,肯定会有人心存侥幸,隐瞒不报。
没关系。
等三个月后,他会派心腹大臣,亲自去九边核查。
到时候,所有的猫腻,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所有的蛀虫,都会被清理干净。
他要让大明的边防,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他要让蒙古人知道,大明不是好欺负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张四维说的第三件事——京营的整顿。
边镇已经烂成这样了。
那拱卫京师的京营,又会烂成什么样子?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决定,明天微服出宫。
亲自去京营校场,看看这支号称“天子禁军”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