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檀香袅袅。
张四维捏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追夺所赐田八百顷,没入官仓以济边储。余产悉归其家,听为世业”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圣旨的玉玺印上,鲜红得刺眼。
申时行凑过来,逐字逐句看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这道旨意…… 厉害。”
“是啊。”
张四维缓缓放下圣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复杂,“追夺田产,平了言官的嘴;不动人不抄家,保了张家的根。既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又没把事情做绝。”
“更厉害的是那句‘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
余有丁也走了过来,指着圣旨末尾,“这等于直接堵死了言官们的嘴。谁再敢拿张居正说事,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讪君卖直。”
张四维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万历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之前他还担心,陛下要么一味强硬压下抄家之议,惹得言官集体反弹;要么妥协下旨抄家,落得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可没想到,陛下竟然走了这么一条中间路线。
追夺八百顷田产,都是朝廷当年赏赐给张居正的绝大部分。
说是惩罚,其实不过是把朝廷给的东西收回来一部分。
既没有伤张家的根本,又让言官们无话可说,毕竟陛下已经“惩处”了张居正,他们再闹,就是无理取闹。
“传旨下去吧。”
张四维把圣旨递给一旁的中书舍人,“立刻誊抄多份,发往六部、都察院、通政司,还有各省布政使司。昭告天下。”
“是,元辅。”
中书舍人躬身接过圣旨,转身退了出去。
内阁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申时行看着窗外,轻声道:“这下,总算是能消停一阵子了。”
“消停?”
张四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未必!那些言官,一个个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他们谋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陛下已经下了严旨。”
余有丁开口,“谁敢违抗?”
“明着不敢,暗着还不敢吗?”
张四维道,“他们不敢再提张居正,还可以提别的。比如一条鞭法的弊端,比如边镇的军饷,比如京营的腐败。只要能抓住把柄,他们就会继续闹。”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张四维说得对。
这场围绕着张居正的风波,看似平息了,实则只是暂时的。
朝堂上的矛盾,从来都没有真正解决过。
而此时的都察院,早已炸开了锅。
圣旨刚一送到,御史们就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争着抢着看。
当看到“免抄家,不罪眷属”这几个字的时候,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哗然。
“什么?不抄家?”
“就追夺八百顷田产?这也太轻了吧!”
“张居正谋陷亲王,侵夺王府田产,罪大恶极,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陛下这是在包庇张居正!”
羊可立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为了推动抄家,他第一个上奏翻辽王旧案,四处串联言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本以为这次一定能扳倒张家,踩着张居正的尸骨上位。
可没想到,陛下竟然只追夺了几百顷田产,就想把这件事了结。
这怎么可能?
“不行!我要上奏!”
羊可立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陛下被奸人蒙蔽了!张居正罪大恶极,必须抄家!必须严惩!”
“羊御史,慎言!”
旁边一个老御史连忙拉住他,指着圣旨末尾,“陛下有旨,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违者,以讪君卖直从重论罪。你要是再上奏,就是抗旨!”
“抗旨又如何?”
羊可立红着眼睛道,“我身为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就算是死,我也要弹劾张居正!”
“你死了不要紧,可你想过你的家人吗?”
老御史叹了口气,“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了结此事。你再闹,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会连累你的家人。”
羊可立愣住了。
他看着老御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的同僚,心里的火气,一点点熄灭了。
是啊。
陛下已经下了严旨,他要是再敢上奏,就是自寻死路。
不仅他会死,他的家人也会跟着遭殃。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皇权在上,谁敢违抗?
李植和江东之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他们和羊可立一样,本想借着清算张居正捞取政治资本。
可现在,陛下的一道圣旨,打碎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甘和无奈。
可他们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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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了下来。
御史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没有人提弹劾张居正的事了。
这场持续了半年的清算风波,终于在万历的一道圣旨下,暂时画上了句号。
千里之外的荆州江陵,却正是阴雨连绵。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整整三天。
张家老宅的院子里,满地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
张敬修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自从回到江陵,他就一直待在老宅里,闭门不出。
母亲赵氏的身体越来越差,整日以泪洗面。
二弟嗣修依旧闭门不出,三弟懋修还是天天喝酒,醉生梦死。
整个张家,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气。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也不知道,京城的那场风波,什么时候会刮到江陵来。
“公子!公子!京城来人了!宫里的公公来了!”
管家福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慌张。
张敬修浑身一震。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传旨太监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
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神色严肃。
荆州知府也来了,站在太监旁边,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张敬修走到院子中央,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草民张敬修,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故太师张居正,辅政十年,恪恭任事,有功社稷。惟生前行事专擅,植党徇私,有亏臣道。今查其家产田宅,半出朝廷恩赏,亦有侵隐王府、民间田亩之弊。
朕念其旧劳,特免抄家,不罪眷属。追夺所赐田八百顷,没入官仓以济边储。余产悉归其家,听为世业。自今内外诸臣,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有违此旨者,以讪君卖直从重论罪。
故兹诏示,咸使知悉。
钦此!”
圣旨读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张敬修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免抄家。
不罪眷属。
只追夺八百顷田产。
这…… 这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传旨太监,嘴唇颤抖着:“公公…… 您…… 您刚才说什么?免…… 免抄家?”
“没错。”
传旨太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张公子,陛下有旨,免了张家的抄家之罪,也不追究你们的责任。只追夺朝廷赏赐的八百顷田产,其余的,都归你们所有。”
“陛下还让咱家给你带个口谕。”
传旨太监继续道,“陛下说,让你安心在家奉养老母,教导子弟。只要你们张家安分守己,朝廷不会再为难你们。”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张敬修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额头很快就红了,渗出血丝。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叩首,不停地说着“谢陛下隆恩”。
积压了几个月的恐惧、绝望、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赵氏听到消息,也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
她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不停地叩首,老泪纵横:“谢陛下!谢陛下开恩!”
传旨太监连忙上前,扶起张敬修和赵氏:“二位快快请起!陛下仁慈,念及故太师的功劳,才格外开恩。以后,你们就安心过日子吧。”
“是……是……”
张敬修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草民一定谨记陛下的教诲,安分守己,奉养老母,教导子弟。绝不敢再给朝廷添麻烦。”
传旨太监点了点头,把圣旨递给张敬修,然后带着锦衣卫,转身离开了。
传旨太监走后,荆州知府连忙凑上来,满脸堆笑:“张公子,恭喜恭喜啊!陛下开恩,免了张家的罪过,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说着,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衙役抬着一个箱子走过来,放在地上。
“张公子,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五十两白银,聊表慰问。”
荆州知府笑着说,“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下官一定尽力帮忙!”
张敬修看着他,心里一阵冷笑。
一个月前,他刚回到江陵的时候,这位知府连面都不肯露,只派了一个书办,送了一袋米、一袋面过来。
现在,圣旨刚到,他就亲自登门,还送了五十两白银。
这官场的世态炎凉,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多谢知府大人。”张敬修接过银子,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应该的……应该的。”
荆州知府笑着说,“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张公子好好歇息。”
说完,他带着衙役,转身离开了。
张敬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雨水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金色的阳光。
院子里的老槐树,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更加郁郁葱葱。
张敬修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说过的那句话:“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至于身后之名,不必计较。”
以前,他不懂。
他觉得,父亲一生鞠躬尽瘁,为国为民,就应该流芳百世,就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可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
身后之名,或许真的不必计较。
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别人怎么说。
是父亲推行的改革,还在继续。
是大明的百姓,还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是他们一家人,还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这就够了。
张敬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院子。
他知道,张家的苦难,终于过去了。
而京城的那场风波,也终于平息了。
可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平息的风波,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雨过了,但天还没晴。
京城的朝堂之上,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那个年轻的皇帝。
而此时的乾清宫里,万历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过天晴。
嘉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欣慰:“事情办得不错!张居正案,总算是有个了结了。”
“是啊!”
万历点了点头,“总算是了结了。”
“可别高兴得太早。”
嘉靖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一条鞭法还有很多漏洞,边镇的蒙古人虎视眈眈,京营的腐败更是触目惊心。哪一件都不好办。”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我知道。”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
“一件一件来。”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问题,全都解决。”
“总有一天,我会让大明,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属于万历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而在暗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