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狼毫笔,笔尖沾着的墨汁滴在摊开的公文上,晕开一团黑渍,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看着张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张公公,这…… 这是陛下的亲口旨意?”
“千真万确。”
张宏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吴尚书,陛下还特意交代,以后蓟镇的将官任免,必须先征求戚总兵的意见。戚总兵奏请的任何军务,兵部都要优先处理,不得拖延,不得掣肘。”
吴兑的心里又是一震。
这哪里是让戚继光继续当总兵,这简直是把整个蓟镇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他手里。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武将拥兵自重。
可万历倒好,不仅不猜忌戚继光,反而给了他这么大的权力。
“陛下可有说明理由?”吴兑忍不住问道。
张宏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说了——蓟镇离不开戚继光。”
就这八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比任何理由都更有分量。
吴兑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万历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臣遵旨。”
吴兑躬身道,“下官立刻就去销毁那道调令,并发文蓟镇,告知戚总兵留任的消息。”
“如此最好。”
张宏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宫复命了,吴尚书请留步。”
“恭送张公公。”吴兑躬身道。
看着张宏的背影消失在兵部衙门门口,吴兑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道还没来得及发出的调令,看了很久。
调令上的字迹,是他亲手写的。
上面写着“调蓟镇总兵戚继光为广东总兵官,即刻赴任”。
可现在,这道调令,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吴兑拿起火折子,点燃了调令。
火苗窜起,吞噬了泛黄的纸页。
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灰烬。
看着跳动的火苗,吴兑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戚继光同是边臣出身,惺惺相惜。
他本来就不赞成把戚继光调往广东。
可这是张四维的意思,是朝中很多大臣的意思,他身为兵部尚书,也只能服从。
之前连他自己都因为张居正被弹劾了,只是因为所有弹劾他的奏疏万历都留中不发,所以他现在还是兵部尚书,连辞呈都写好了三份,压在案头最底下,只等陛下一道旨意,便解甲归田。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边臣,当年为了支持戚继光练兵,为了推行边饷改革,得罪了多少朝中的勋贵和言官。
如今张居正倒了,清算的大潮席卷而来,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可他没想到,那些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疏,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乾清宫,却全都石沉大海。
陛下没有批红,没有发内阁,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直到这时他才隐隐明白,陛下要清算的,从来不是张居正留下的边防基业,而是那些借着张居正的名义专权乱政的人。
现在,万历亲自撤回了对戚继光的调令。
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可高兴之余,又有一丝不安。
万历这次的做法,完全打破了朝堂的惯例。
按照规矩,内阁票拟,皇帝批红,兵部执行。
可现在,万历直接跳过了内阁和兵部,下旨撤回了已经票拟好的调令。
这意味着,万历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批红的皇帝”。
他要亲自掌控朝政,亲自决定官员的任免。
这对内阁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来人!”
吴兑扬声道。
“大人!”
一个书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立刻拟文,发往蓟镇。”
吴兑沉声道,“告知蓟镇上下,戚继光仍任蓟镇总兵,照旧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处。所有蓟镇军务,仍由戚继光全权处理。各镇、各衙门,不得有任何掣肘。”
“是,大人!”
书吏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吴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内阁值房里。
张四维和申时行正坐在桌前,处理各地送来的奏章。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内阁中书张思恭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元辅!申大人!出大事了!”
张四维抬起头,皱了皱眉头:“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元辅……”
张思恭喘了口气,“兵部传来消息,陛下下旨,撤回了调戚继光去广东的调令!让戚继光继续留在蓟镇当总兵!”
“什么?”
张四维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再说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四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陛下撤回了调令,戚继光留任蓟镇总兵。”
张思恭再次重复了一遍,“而且陛下还下旨,以后蓟镇的将官任免,先征求戚继光的意见。戚继光奏请的军务,兵部一律优先处理。”
“砰!”
张四维猛地一拍桌子,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
张四维的脸色铁青,“调令是兵部拟的,内阁票拟过的!陛下说撤就撤,连个解释都没有!眼里还有内阁吗?还有朝廷的规矩吗?”
内阁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暴怒的张四维,缓缓开口:“元辅,息怒。”
“息怒?”
张四维看向申时行,语气激动,“汝默,你让我怎么息怒?陛下这是在打我的脸!这道调令,是我亲自点头同意的!现在陛下说撤就撤,我这个首辅,还有什么脸面?”
“元辅,陛下不是没有解释。”
申时行平静地说,“陛下说了,蓟镇离不开戚继光。”
“这算什么解释?”
张四维冷笑道,“大明能打仗的将军,又不止他戚继光一个。难道离了他,蓟镇就守不住了?”
“元辅,话不能这么说。”
申时行摇了摇头,“戚继光在蓟镇十五年,修长城,建敌台,练精兵,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他对蓟镇的熟悉,对蒙古人的了解,没有人能比得上。换了别人去,还真不一定能守得住。”
“再说了……”
申时行顿了顿,继续说,“陛下这么做,也有陛下的道理。如今边防要紧,蒙古人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陛下留下戚继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张四维看着申时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申时行说的是对的。
戚继光确实是镇守蓟镇的最佳人选。
可他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不仅仅是一道调令的问题。
这是万历在向他示威,在向整个内阁示威。
万历在用行动告诉他,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张四维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难看至极。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汝默,你说,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申时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元辅,陛下不是想干什么。陛下是想告诉我们,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主见。他不需要我们替他做决定。”
“而且……”
申时行顿了顿,继续说,“陛下对戚继光的态度,或许也是他对所有张居正旧部的态度。”
“什么意思?”
张四维抬起头,看向申时行。
“陛下不是要一刀切,把所有张居正的人都赶下台。”
申时行缓缓道,“他是要择优留用。有本事的,忠心于朝廷的,他就留;没本事的,贪赃枉法的,他就撤。”
“戚继光有本事,能守边防,所以陛下留下他。那些只会溜须拍马、贪赃枉法的,陛下自然会清理掉。”
张四维愣住了。
他看着申时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他一直以为,万历会和他一样,借着清算张居正的机会,把所有张居正的旧部都赶下台,换上自己的人。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万历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万历要的,不是一场政治清洗。
万历要的,是一个能为他所用的朝廷。
不管你是张居正的人,还是谁的人,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忠心于他,他就会用你。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张四维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布置,在万历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操控朝局,可实际上,他一直都在万历的掌控之中。
会同馆驿馆里。
戚继光正在收拾行装。
他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旧木箱。
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卷他亲手绘制的蓟镇防线图。
“大帅,太好了!”
亲兵小王兴奋地跑进来,脸上乐开了花,“兵部来人了!说调令撤了!您不用去广东了!还让您继续当蓟镇总兵!”
戚继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激动。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可当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激动。
“知道了。”
戚继光淡淡地说,继续收拾东西。
“大帅,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小王疑惑地问道,“不用去那个鬼地方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戚继光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是将军,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喜形于色。
就在这时,驿丞又跑了进来,躬身道:“戚总兵,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赏了您一些东西。”
戚继光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小太监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百两白银,两匹绸缎,还有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戚总兵接旨。”小太监高声道。
戚继光连忙撩起衣袍,跪地叩首:“臣戚继光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钦差镇守蓟州等处地方总兵官、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戚继光,镇守北疆十五载,缮修边墙,训练士卒,屡挫敌锋,劳苦功高。特赏白银一百两,彩缎二匹,以示嘉奖。
望卿益殚忠勇,慎固封守,永为大明北门锁钥。
故谕!”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戚继光双手接过圣旨,躬身道。
“戚总兵……”
小太监笑着说,“陛下还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陛下说——北门锁钥,赖卿一人。您放心去蓟镇,朝廷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臣…… 臣遵旨。”
戚继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北门锁钥,赖卿一人。
这八个字,比任何赏赐都更珍贵。
这是陛下对他最大的信任,也是最高的评价。
送走小太监后,戚继光捧着那卷圣旨,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戚继光就带着两个亲兵,离开了驿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告诉任何官员。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马车驶到正阳门的时候,戚继光让车夫停了下来。
他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站在城门口,他回过头,望向紫禁城。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座宏伟的宫城。
城楼上的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戚继光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昨天在乾清宫的对话,想起了万历说的“那就不走”,想起了 “北门锁钥,赖卿一人”那八个字。
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责任。
“陛下,您放心。”
戚继光在心里默默地说,“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守住蓟镇,守住大明的北大门,绝不让蒙古人越长城一步。”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战袍,翻身上马。
“驾!”
他勒紧马缰,调转马头,策马向北而去。
两个亲兵连忙跟上。
马蹄声哒哒,越来越远。
很快,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京城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蓟镇。
是他用十五年心血筑起的长城。
是他要守护一辈子的地方。
张四维的府邸里。
书房内,灯火通明。
张四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凉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色阴沉得可怕。
戚继光已经走了。
带着万历的信任,带着蓟镇的军政大权,风风光光地回了蓟镇。
而他这个内阁首辅,却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他授意兵部拟的调令,被万历一句话就撤回了。
他的脸面,被万历打得啪啪响。
“元辅。”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轻步走了进来。
他正是张四维的心腹幕僚——内阁中书张思恭。
“都打听清楚了?”
张四维头也不抬地问道。
“打听清楚了。”
张思恭躬身道,“戚继光今天一早就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兵部已经发文蓟镇,正式宣布了他留任的消息。蓟镇的官兵,都很高兴。”
张四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略微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元辅……”
张思恭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这次的做法,确实有些过分了。完全不把内阁放在眼里。我们要不要……”
“不要。”
张四维打断了他的话,“什么都不要做。”
“元辅?”
张思恭愣了一下。
“陛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张四维缓缓道,“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快。”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块匾额。
匾额之上,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凤磐”。
这是他的号。
凤磐,凤凰磐石。
寓意着像凤凰一样高贵,像磐石一样坚定。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像张居正一样,成为大明的磐石,支撑起整个江山。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没有张居正的魄力,也没有张居正的威望。
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一个和隆庆皇帝完全不一样的君主。
万历不是那个懦弱无能、沉迷酒色的隆庆。
万历是一个有主见、有野心、有手段的皇帝。
在这样的皇帝手下,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张居正。
张四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
“看来,我们之前的计划,要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