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爱卿……”
万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戚继光的心上,“朕听说,前些时日兵部拟了一道调令,要将你调往广东任总兵。此事,你可知晓?”
戚继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当然知道。
三天前,他还在山海关的时候,就收到了京城旧部的密信。
信上说,张四维授意兵部,以“广东倭寇复起,需得力大将镇守”为由,要将他调往广东。
广东。
那是个烟瘴之地,远离京城,远离边防。
说是镇守,实则是流放。
一旦去了广东,他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回到蓟镇,再也别想踏上他用十五年心血筑起的长城。
他以为,这道调令,很快就会下来。
他以为,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收拾好行装,随时等着圣旨下达。
可他没想到,万历竟然会当着他的面,主动提起这件事。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万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臣略有耳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让臣去哪里,臣就去哪里。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这是标准答案。
是一个臣子,对皇帝最本分的回答。
没有抱怨,没有不满,没有祈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有多痛。
蓟镇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那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热血,有他的荣耀,有他一辈子的心血。
他又怎么舍得离开?
万历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失落和不甘。
“朕不是问你听不听话。”
万历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朕是问你——你想不想走。”
这句话一出,戚继光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万历。
四目相对。
万历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戏谑,没有一丝试探。
只有真诚,只有等待。
戚继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五十四年,见过无数的官场倾轧,见过无数的帝王心术。
他从来不敢相信,皇帝会问一个武将这样的问题。
皇帝要你走,你就必须走。
哪有什么想不想的道理?
可现在,万历真的问了。
问他想不想走。
戚继光的眼眶,瞬间红了。
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不安、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皇帝,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再也忍不住了。
他挺直了腰杆,迎着万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臣不想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臣在蓟镇十五年。这里的每一寸长城,每一个隘口,每一座敌台,都是臣亲手建起来的。臣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熟悉蒙古每一个部落的习性,熟悉每一个敌将的面孔。”
“臣的三千戚家军,在这里驻守了十五年。他们跟着臣出生入死,流血牺牲。臣不能丢下他们。”
“广东是烟瘴之地,臣不怕死。但臣不愿意老死在那里。臣是军人,军人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边防上。”
“陛下,臣愿意死在蓟镇。只要能让臣留在蓟镇,臣愿意为陛下镇守一辈子国门。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一位年岁已达五十五岁的老将,在边关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却在一个年轻皇帝的面前,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渴望。
东暖阁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万历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脸上的倔强和执着。
心里,生出一丝动容。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守护这片土地。
“祖父……”
万历在心里说,“他是真的不想走。”
“嗯!”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这样的人,才值得你托付边防。”
万历点了点头。
他看着戚继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戚继光的耳边炸响。
“那就不走!”
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让戚继光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万历,嘴唇颤抖着:“陛下…… 您…… 您说什么?”
“朕说,那就不走。”
万历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兵部的调令,朕会让他们撤回去。你继续留在蓟镇,做你的总兵。蓟镇的边防,还是交给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朕不管别人怎么说,朕只看结果。只要你能守住大明的北大门,只要你能让蒙古人不敢南下,朕就永远支持你。”
“你刚才说,蓟镇缺将。那些世袭的纨绔子弟,该撤的撤,该换的换。你想提拔谁,就提拔谁。需要朝廷给什么支持,你尽管开口。朕都准!”
“朕给你全权!”
戚继光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万历的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猛地撩起衣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谢陛下!臣谢陛下隆恩!”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额头很快就红了,渗出血丝。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叩首。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
“好了,起来吧。”
万历摆了摆手,“朕不要你谢朕。朕只要你记住,好好镇守蓟镇,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臣遵旨!”
戚继光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以后,他戚继光,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陛下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就用这条命,为陛下守住大明的万里江山。
“成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满意,“从今以后,这个人就是你的了。他会为你出生入死,在所不辞。有他在,大明的北方,二十年无忧。”
万历点了点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收服戚继光,是他亲政以来,最重要的一步。
有了戚继光,他就有了最坚实的军事后盾。
不管是整顿京营,还是改革军制,还是北击蒙古,都有了最可靠的执行者。
“张宏!”
万历扬声道。
“奴婢在!”
张宏连忙从门外走进来,躬身道。
“传朕旨意!”
万历沉声道,“兵部原拟调戚继光任广东总兵的调令,即刻撤回。戚继光仍任蓟镇总兵,照旧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处地方。所有蓟镇军务,仍由戚继光全权处理。各镇、各衙门,不得掣肘。”
“是,陛下。”张宏躬身应道。
“还有……”
万历补充道,“告诉兵部,以后蓟镇的将官任免,先征求戚继光的意见。戚继光奏请的军务,一律优先处理。”
“奴婢遵旨!”
张宏转身退了出去,去兵部传旨。
东暖阁里,只剩下万历和戚继光两个人。
“戚爱卿……”
万历看着他,缓缓道,“你刚才说的世袭将官的问题,朕知道了。这件事,急不得。你回去之后,先拟一个名单,把那些不称职的将官列出来。朕会慢慢处理。”
“臣遵旨!”
戚继光躬身道,“臣回去之后,立刻就办。”
“嗯。”
万历点了点头,“你一路辛苦,今天就先回驿馆歇息吧。明天一早,就可以启程回蓟镇了。边防要紧,不要因一些小事耽误太久。”
“臣遵旨。”
戚继光躬身道,“那臣就告退了。”
“去吧。”
万历摆了摆手。
戚继光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东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感觉,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天,亮了。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挺直了腰杆,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而大明的命运,也将从此不同。
乾清宫西暖阁里。
万历站在窗前,看着戚继光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祖父……”
万历在心里说,“我们成功了。”
“是啊。”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当年朕没能做到的一些事情,你做到了。好好用他,他会成为你最锋利的一把剑。”
万历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收服戚继光,只是他军事改革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要整顿京营,改革军制,建立一支真正能打胜仗的军队。
他要让大明的铁骑,再次踏遍蒙古草原。
他要让四方蛮夷,都臣服在大明的脚下。
而此时,兵部衙门里。
兵部尚书吴兑,正在处理公文。
当张宏带着万历的旨意,走进兵部值房的时候,吴兑愣了很久。
他看着张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公公,您…… 您说什么?陛下要撤回调戚继光去广东的调令?”
“没错。”
张宏点了点头,笑着说,“陛下说了,蓟镇离不开戚总兵。这道调令,作废了。”
吴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万历竟然会为了戚继光,驳回内阁和兵部已经票拟好的调令。
这道调令,可是张四维亲自点头同意的。
陛下这么做,等于直接打了张四维的脸。
吴兑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皇帝,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硬,都要果断。
朝堂的风向,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