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恭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元辅请明示。之前我们商定,借着清算张居正的势头,先清理六部的张党旧部,再逐步掌控内阁和都察院。难道…… 这些都不作数了?”
张四维摇了摇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是不作数,是不能这么急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条一条地数着,“你看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冯保倒了,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发去南京闲住;言官们吵着要夺张居正的谥号,陛下把奏疏留中不发,一拖就是几个月;我们拟了调戚继光去广东的调令,陛下一句话就撤了回来,还给了他蓟镇的全权。”
“这几件事,哪一件是按我们的预想走的?”
张思恭沉默了。
他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从冯保倒台开始,他们就以为清算的大幕已经拉开,以为万历会借着他们的手,把张居正的势力连根拔起。
可没想到,万历每一步都不按常理出牌。
他既清算冯保,又不牵连太多;既处理张居正的亲信,又留下最有本事的那几个;既不反对言官弹劾,又不允许他们闹得太过。
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把所有人都拿捏在手里。
“元辅……”
张思恭犹豫着说,“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有时候我都觉得,坐在乾清宫里的,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是一个已经当了几十年皇帝的老狐狸。”
“不是难猜,是陛下背后应该有高人。”
张四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张思恭的耳边炸响。
“高人?”
张思恭瞪大了眼睛,“元辅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谁。”
张四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但我可以肯定,一定有人在背后指点陛下。你想想,陛下登基十年,一直活在张居正和冯保的阴影里,从来没有亲政过。怎么可能一亲政,就有这么老练的帝王心术?”
“撤冯保,用张宏、张鲸、张诚互相牵制,这是分权制衡;留中不发,拖垮言官的锐气,这是以静制动;留下戚继光,给所有张居正旧部留一条活路,这是分化瓦解。”
“这些手段,哪一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能想出来的?就算是陛下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做的这么滴水不漏。”
张思恭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可张四维这么一说,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万历最近几个月的变化,确实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元辅,那……那这个高人会是谁?”
张思恭紧张地问道,“会不会是宫里的某个老太监?或者是某个已经致仕的老臣?”
“不知道。”
张四维再次摇头,“我派人查过,没有任何线索。这个人藏得很深,从不露面,只在背后给陛下出主意。”
“不过这也不重要。”
张四维顿了顿,继续说,“重要的是,我们要明白,现在的朝堂,已经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陛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节奏。我们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急着抢功,急着清算,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张思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那元辅,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要是清算张居正的事就这么停了,那些跟着我们的言官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靠不住?还有,大人的相位……”
“我的相位,靠的不是倒张居正。”
张四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坚定,“靠的是替陛下办事。”
“你以为,陛下为什么用我当这个内阁首辅?不是因为我反对张居正,是因为我听话,因为我能替他处理那些他不想处理的杂事,能替他背那些他不想背的骂名。”
“只要我好好替陛下办事,只要我不挡陛下的路,我的相位就稳如泰山。反之,要是我敢自作主张,敢抢陛下的风头,就算我把张居正的人都清干净了,陛下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换掉。”
张思恭恍然大悟。
“元辅高明。”
他躬身道,“那清算张居正的事,我们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不能抢在陛下前面管。”
张四维缓缓道,“陛下不急于清算张居正,我们就不急于表态。言官们要弹劾,就让他们弹劾。陛下批,我们就执行;陛下不批,我们就当没看见。”
“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
张思恭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陛下先动。”
张四维说,“等陛下觉得时机成熟了,等陛下想清算的时候,我们再跟着动。到那个时候,我们既不会得罪陛下,又能顺着陛下的意思,收拢人心。”
“记住,在这个朝堂上,最忌讳的就是比皇帝还急。枪打出头鸟,谁先跳出来,谁就先死。”
张思恭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告诉那些言官,让他们收敛一点,不要闹得太过分,一切看陛下的意思。”“嗯。”
张四维点了点头,“还有,派人盯着荆州那边。张居正的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元辅。”
张思恭躬身道,“那下官就先告退了。元辅您也早点歇息。”
“去吧!”
张四维摆了摆手。
张思恭躬身行了一礼,轻步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那块“凤磐”的匾额。
匾额是他当年考中进士的时候,他的父亲亲自给他写的。
希望他能像凤凰一样高洁,像磐石一样坚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
他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他熬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知县,熬到了内阁大学士,熬到了内阁首辅。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张居正一样,手握大权,施展抱负,成为大明的磐石。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永远也成不了张居正。
张居正敢独断专行,敢把皇帝当成傀儡,敢得罪整个文官集团,敢推行那些触动所有人利益的改革。
而他不敢。
他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太在乎自己的名声,太害怕失去手里的权力。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隐忍了十年,不敢说一句反对的话。
张居正死了,他也不敢大刀阔斧地清算,只能借着言官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
更何况,他遇到了万历。
一个比他聪明,比他果断,比他更懂帝王心术的皇帝。
在这样的皇帝手下,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张居正那样权倾朝野的权臣。
他最多,只能做一个合格的“管家”。
替皇帝打理好朝政,替皇帝背好黑锅,然后安安稳稳地致仕,留一个还算不错的名声。
张四维苦笑了一声。
其实,这样也挺好。
张居正虽然风光了十年,可死后呢?
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功绩,都可能化为乌有。
他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完这个首辅,然后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远处的紫禁城,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万历应该还在批阅奏章吧。
张四维看着那片灯火,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帝,会把大明带向何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收起所有的野心,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听话的内阁首辅。
陛下想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陛下不想干什么,他就绝对不碰。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他心里也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清算张居正的浪潮,已经起来了。
就算陛下想压,也压不了多久。
言官们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张居正打压了十年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只是不知道,当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陛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他,又该何去何从。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张四维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章,是言官弹劾张居正家奴游七贪赃枉法的奏章。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票拟栏里,写下了“着三法司严查”六个字。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