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戚继光几乎没合眼。
他坐在驿馆的油灯下,把那卷手绘的蓟镇防线图展开又卷起,卷起又展开。
图上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标注,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演练着明天要说的话。
他要告诉陛下,蓟镇的长城修得有多坚固,敌台建得有多完备。
他要告诉陛下,戚家军的训练有多严格,士气有多高昂。
他要告诉陛下,蒙古人虽然不敢南下,但贼心不死,边防一刻也不能松懈。
他更要告诉陛下,他戚继光,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私党。
他是大明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
天刚蒙蒙亮,戚继光就起身了。
他仔细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武将常服。
衣服是去年做的,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那卷防线图用油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
辰时刚过,驿馆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张宏带着两个小太监,准时来到了驿馆。
“戚总兵,准备好了吗?”
张宏笑着问道。
“劳烦张公公久等了。”
戚继光站起身,拱手道,“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驿馆,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
戚继光登上马车,张宏坐在他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
戚继光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道。
清晨的京城,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匆匆赶路的行人,构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太平,是无数边关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马车驶过承天门,进入了紫禁城。
宫墙高耸,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沿途的侍卫,甲胄鲜明,手持利刃,眼神锐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严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戚继光放下车帘,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过无数次仗,面对过无数次生死,从来没有害怕过。
可此刻,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见万历皇帝。
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面见。
马车在乾清宫门口停下。
“戚总兵,到了。”
张宏率先下车,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走下马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张宏,走进了乾清宫。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汉白玉栏杆,来到了东暖阁门口。
“陛下在里面等您。”
张宏躬身道,“戚总兵请进。”
戚继光点了点头,撩起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东暖阁里,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万历坐在御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疏。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他清晰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万历抬起头,放下了朱笔。
戚继光连忙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叩首道:“臣蓟镇总兵戚继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平身吧。”
万历淡淡地说。
“谢陛下。”
戚继光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低着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直视万历。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这位名将,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五尺多高。
但肩宽背阔,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千锤百炼的长枪。
常年的边关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和额头布满了皱纹。
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沉静,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利剑。
平时收敛锋芒,一旦出鞘,便会寒光四射。
他的手很粗,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
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当年在台州抗倭时,被倭寇的长刀砍伤的。
就是这双手,握着刀,杀过成千上万的倭寇。
就是这双手,握着笔,画出了最精准的边防地图。
就是这双手,撑起了大明北方的万里长城。
万历看着他,心里生出一丝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戚爱卿……”
万历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朕召你进京,是想听听蓟镇的防务情况。你不用拘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臣遵旨。”
戚继光躬身道。
他抬起头,看向万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戚继光心里一颤。
这位十九岁的年轻皇帝,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他想象中的那个被张居正和冯保操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卷轴,双手递了上去:“陛下,这是臣亲手绘制的蓟镇十二路防线图。蓟镇的所有防务,都在这张图上。”
张宏接过卷轴,转呈给万历。
万历打开卷轴,铺在御案上。
这是一张用桑皮纸绘制的地图,长约三尺,宽约两尺。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磨损了,看得出来,经常被人翻阅。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线条,是长城和山脉。
蓝色的线条,是河流和水源。
红色的圆点,是敌台和烽火台。
绿色的方块,是军营和屯堡。
甚至连蒙古各部的游牧范围,最近的活动路线,都用虚线标注了出来。
每一个隘口,每一座敌台,都写着名字和守军人数。
每一处险要地段,都标注了防御重点和应对策略。
万历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长城。
从山海关,到居庸关,延绵两千里的防线,一目了然。
“你给朕讲讲。”万历抬头道。
“是,陛下。”
戚继光走到御案旁,伸出手指,点在地图最东边的山海关上。
“陛下,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延绵一千二百余里,分为十二路,驻守官兵八万余人。臣在蓟镇十五年,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修长城,建敌台。臣在原有长城的基础上,加高加厚,又修建了一千一百九十四座空心敌台。每座敌台可驻兵五十人,储备三个月的粮草和武器。敌台之间,烽火相连,一旦有警,一日之内,可传遍全线。”
“第二,练精兵,整军纪。臣从浙江带来的三千戚家军,是蓟镇的核心力量。又从当地招募了两万矿工,严加训练。如今蓟镇的士兵,个个能征善战,令行禁止。蒙古人几次南下,都被我们打得大败而回。”
“第三,通情报,知敌情。臣在蒙古各部安插了很多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臣都了如指掌。如今土默特部俺答已老,诸子争位,内部不稳。朵颜三卫摇摆不定,时而归附,时而反叛。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隐患。”
戚继光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套话,全是实实在在的干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
从山海关,到喜峰口,到古北口,到居庸关。
每一个地方的地形,每一个地方的兵力,每一个地方的隐患,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万历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越听,心里越是敬佩。
难怪戚继光能镇守蓟镇十五年,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用心,怎么可能打败仗?
“嗯!”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赞许,“此人胸中有丘壑。朕当年派人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那时候他还是个参将,带着戚家军在台州九战九捷,打得倭寇闻风丧胆。彼时他资历尚浅,朕没能重用他。如今,正是用他的时候。”
“孙儿明白。”
万历在心里说,“有他在,大明的北方,就稳了。”
戚继光讲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蓟镇的防务情况,大致讲完。
他直起身,看着万历,等待着他的指示。
万历合上地图,看着他,缓缓问道:“戚卿,你在蓟镇十五年,最清楚那里的情况。你告诉朕,蓟镇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宽泛。
可以说缺兵,可以说缺粮,可以说缺饷,可以说缺武器。
戚继光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久久没有说话。
万历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戚继光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痛心,还有一丝愤怒。
“陛下……”
他一字一句地说,“蓟镇不缺兵,不缺粮,不缺饷,也不缺武器。”
“那缺什么?”万历问道。
“缺将!”
戚继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蓟镇的将官,十有八九都是世袭的军户子弟。他们生下来就有官做,不用读书,不用练武,不用打仗。一个个养尊处优,脑满肠肥。不习战阵,不懂练兵,不会带兵。”
“臣在蓟镇十五年,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蒙古人。是这些不会打仗的将官。”
“他们克扣军饷,喝兵血,吃空额。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怨声载道。”
“他们贪生怕死,一听到打仗的消息,就躲在后面。让士兵们去送死,自己却在后方享乐。”
“他们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真正有本事的人,得不到提拔。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却步步高升。”
说到激动处,戚继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陛下,臣不怕蒙古人来犯。臣怕的是,还没等蒙古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这些世袭的将官,就像蛀虫一样,一点点啃食着大明的边防。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十年,蓟镇的防线,就会不攻自破。”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东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万历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戚继光说的是实话。
世袭军户制度,是大明的祖制。
自太祖洪武时期至今,已经实行了两百多年。
到了现在,早已弊端丛生。
军户子弟,大多成了纨绔子弟,根本不会打仗。
这不仅是蓟镇的问题,也是整个大明军队的问题。
万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脸风霜的老将军,看着他眼中的痛心和无奈。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戚继光一路上都在担心,也一直在等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