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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君臣相望(上)

    这一夜,戚继光几乎没合眼。

    他坐在驿馆的油灯下,把那卷手绘的蓟镇防线图展开又卷起,卷起又展开。

    图上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标注,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演练着明天要说的话。

    他要告诉陛下,蓟镇的长城修得有多坚固,敌台建得有多完备。

    他要告诉陛下,戚家军的训练有多严格,士气有多高昂。

    他要告诉陛下,蒙古人虽然不敢南下,但贼心不死,边防一刻也不能松懈。

    他更要告诉陛下,他戚继光,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私党。

    他是大明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

    天刚蒙蒙亮,戚继光就起身了。

    他仔细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武将常服。

    衣服是去年做的,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那卷防线图用油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

    辰时刚过,驿馆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张宏带着两个小太监,准时来到了驿馆。

    “戚总兵,准备好了吗?”

    张宏笑着问道。

    “劳烦张公公久等了。”

    戚继光站起身,拱手道,“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驿馆,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

    戚继光登上马车,张宏坐在他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

    戚继光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道。

    清晨的京城,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匆匆赶路的行人,构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太平,是无数边关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马车驶过承天门,进入了紫禁城。

    宫墙高耸,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沿途的侍卫,甲胄鲜明,手持利刃,眼神锐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严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戚继光放下车帘,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过无数次仗,面对过无数次生死,从来没有害怕过。

    可此刻,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见万历皇帝。

    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面见。

    马车在乾清宫门口停下。

    “戚总兵,到了。”

    张宏率先下车,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走下马车。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张宏,走进了乾清宫。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汉白玉栏杆,来到了东暖阁门口。

    “陛下在里面等您。”

    张宏躬身道,“戚总兵请进。”

    戚继光点了点头,撩起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东暖阁里,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万历坐在御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疏。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他清晰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万历抬起头,放下了朱笔。

    戚继光连忙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叩首道:“臣蓟镇总兵戚继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平身吧。”

    万历淡淡地说。

    “谢陛下。”

    戚继光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低着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直视万历。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这位名将,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五尺多高。

    但肩宽背阔,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千锤百炼的长枪。

    常年的边关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和额头布满了皱纹。

    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沉静,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利剑。

    平时收敛锋芒,一旦出鞘,便会寒光四射。

    他的手很粗,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

    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当年在台州抗倭时,被倭寇的长刀砍伤的。

    就是这双手,握着刀,杀过成千上万的倭寇。

    就是这双手,握着笔,画出了最精准的边防地图。

    就是这双手,撑起了大明北方的万里长城。

    万历看着他,心里生出一丝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戚爱卿……”

    万历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朕召你进京,是想听听蓟镇的防务情况。你不用拘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臣遵旨。”

    戚继光躬身道。

    他抬起头,看向万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戚继光心里一颤。

    这位十九岁的年轻皇帝,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他想象中的那个被张居正和冯保操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卷轴,双手递了上去:“陛下,这是臣亲手绘制的蓟镇十二路防线图。蓟镇的所有防务,都在这张图上。”

    张宏接过卷轴,转呈给万历。

    万历打开卷轴,铺在御案上。

    这是一张用桑皮纸绘制的地图,长约三尺,宽约两尺。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磨损了,看得出来,经常被人翻阅。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线条,是长城和山脉。

    蓝色的线条,是河流和水源。

    红色的圆点,是敌台和烽火台。

    绿色的方块,是军营和屯堡。

    甚至连蒙古各部的游牧范围,最近的活动路线,都用虚线标注了出来。

    每一个隘口,每一座敌台,都写着名字和守军人数。

    每一处险要地段,都标注了防御重点和应对策略。

    万历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长城。

    从山海关,到居庸关,延绵两千里的防线,一目了然。

    “你给朕讲讲。”万历抬头道。

    “是,陛下。”

    戚继光走到御案旁,伸出手指,点在地图最东边的山海关上。

    “陛下,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延绵一千二百余里,分为十二路,驻守官兵八万余人。臣在蓟镇十五年,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修长城,建敌台。臣在原有长城的基础上,加高加厚,又修建了一千一百九十四座空心敌台。每座敌台可驻兵五十人,储备三个月的粮草和武器。敌台之间,烽火相连,一旦有警,一日之内,可传遍全线。”

    “第二,练精兵,整军纪。臣从浙江带来的三千戚家军,是蓟镇的核心力量。又从当地招募了两万矿工,严加训练。如今蓟镇的士兵,个个能征善战,令行禁止。蒙古人几次南下,都被我们打得大败而回。”

    “第三,通情报,知敌情。臣在蒙古各部安插了很多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臣都了如指掌。如今土默特部俺答已老,诸子争位,内部不稳。朵颜三卫摇摆不定,时而归附,时而反叛。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隐患。”

    戚继光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套话,全是实实在在的干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

    从山海关,到喜峰口,到古北口,到居庸关。

    每一个地方的地形,每一个地方的兵力,每一个地方的隐患,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万历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越听,心里越是敬佩。

    难怪戚继光能镇守蓟镇十五年,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用心,怎么可能打败仗?

    “嗯!”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赞许,“此人胸中有丘壑。朕当年派人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那时候他还是个参将,带着戚家军在台州九战九捷,打得倭寇闻风丧胆。彼时他资历尚浅,朕没能重用他。如今,正是用他的时候。”

    “孙儿明白。”

    万历在心里说,“有他在,大明的北方,就稳了。”

    戚继光讲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蓟镇的防务情况,大致讲完。

    他直起身,看着万历,等待着他的指示。

    万历合上地图,看着他,缓缓问道:“戚卿,你在蓟镇十五年,最清楚那里的情况。你告诉朕,蓟镇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宽泛。

    可以说缺兵,可以说缺粮,可以说缺饷,可以说缺武器。

    戚继光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久久没有说话。

    万历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戚继光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痛心,还有一丝愤怒。

    “陛下……”

    他一字一句地说,“蓟镇不缺兵,不缺粮,不缺饷,也不缺武器。”

    “那缺什么?”万历问道。

    “缺将!”

    戚继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蓟镇的将官,十有八九都是世袭的军户子弟。他们生下来就有官做,不用读书,不用练武,不用打仗。一个个养尊处优,脑满肠肥。不习战阵,不懂练兵,不会带兵。”

    “臣在蓟镇十五年,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蒙古人。是这些不会打仗的将官。”

    “他们克扣军饷,喝兵血,吃空额。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怨声载道。”

    “他们贪生怕死,一听到打仗的消息,就躲在后面。让士兵们去送死,自己却在后方享乐。”

    “他们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真正有本事的人,得不到提拔。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却步步高升。”

    说到激动处,戚继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陛下,臣不怕蒙古人来犯。臣怕的是,还没等蒙古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这些世袭的将官,就像蛀虫一样,一点点啃食着大明的边防。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十年,蓟镇的防线,就会不攻自破。”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东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万历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戚继光说的是实话。

    世袭军户制度,是大明的祖制。

    自太祖洪武时期至今,已经实行了两百多年。

    到了现在,早已弊端丛生。

    军户子弟,大多成了纨绔子弟,根本不会打仗。

    这不仅是蓟镇的问题,也是整个大明军队的问题。

    万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脸风霜的老将军,看着他眼中的痛心和无奈。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戚继光一路上都在担心,也一直在等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