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京城,春风已经带了暖意。
护城河边的杨柳垂下绿丝绦,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沾在行人的肩头。
可这份春日的热闹,却丝毫驱散不了戚继光心头的寒意。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零星泥水。
戚继光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戎装,袖口和膝盖处都磨出了毛边,腰间挎着一把雁翎刀,刀鞘上的铜饰已经氧化发黑。
五十五岁的人了,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
从蓟镇到京城,二百多里路,他带着两个亲兵策马兼程,快马加鞭,两日不到便抵达了京师。
接到进京述职的圣旨时,他正在山海关巡查防务。
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期待,也有不安。
期待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当面向陛下汇报蓟镇的防务,诉说边关的疾苦。
不安的是,如今朝堂之上,清算张居正的浪潮越刮越烈。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张居正最信任的武将。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张居正的人。
冯保倒了,张居正的亲信一个个被弹劾、被革职、被流放。
他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想他在东南沿海抗倭的那些年,戚家军所向披靡,打得倭寇闻风丧胆。
想他在蓟镇镇守的十五年,修长城,练精兵,建敌台,打得蒙古土默特部再也不敢南下牧马。
他自问,这一生,无愧于大明,无愧于百姓。
可他也知道,在朝堂之上,功过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站在哪一边。
“大帅,到了。”
亲兵勒住马缰,低声道。
戚继光抬起头,眼前是京城最大的会同馆驿馆。
朱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侍卫,进进出出的都是各地来京的官员。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迈步走了进去。
驿丞早就接到了兵部的通知,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戚总兵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是上房,干净整洁,您先歇息歇息。”
“多谢。”
戚继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驿丞引着他往里面走,一路上,遇到不少来京述职的官员。
那些官员看到戚继光,都远远地躲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敬畏,也有疏远。
没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一样。
戚继光心里清楚,他们是怕和自己扯上关系,怕被当成张居正的余党。
他也不在意。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他早就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安顿下来后,戚继光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布包,对亲兵说:“走,去兵部。”
“大帅,您一路奔波,不先歇会儿吗?”亲兵担忧地说。
“不了。”
戚继光摇了摇头,“早一点报到,早一点听候陛下的旨意。”
兵部衙门位于承天门西侧,离驿馆不远。
戚继光带着亲兵,步行来到兵部衙门。
门口的守卫看到他,连忙躬身行礼:“戚总兵。”
戚继光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兵部尚书吴兑正在值房处理公务,听到戚继光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迎了出来。
吴兑也是边臣出身,当年在宣府、大同镇守多年,和戚继光交情不错。
他看着风尘仆仆的戚继光,叹了口气:“元敬,你可算来了。”
“吴大人。”
戚继光拱手行礼,“末将奉旨进京述职,特来兵部报到。”
“快请进,快请进。”
吴兑拉着戚继光的手,走进了值房。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奉上茶水,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
吴兑看着戚继光,欲言又止。
戚继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吴兑叹了口气:“元敬,如今朝堂的形势,你也知道。清算张先生的风声很紧,言官们到处咬人。你和张先生的关系,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次进京,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我知道。”
戚继光点了点头,“多谢吴大人提醒。”
“你心里有数就好。”
吴兑说,“陛下对你还是很看重的。不然也不会特意下旨,召你进京述职。你放心,只要你忠心于陛下,好好为朝廷办事,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戚继光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吴兑说的是场面话。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万历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也许,这次进京,是他最后的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许,等待他的,是和那些张居正亲信一样的下场。
两人又聊了几句边关的防务,吴兑便起身道:“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驿馆歇息吧。陛下什么时候召见你,我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
“好!”
戚继光站起身,拱手道,“那末将告辞了。”
吴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真心佩服戚继光的本事。
可在这朝堂之上,本事再大,也抵不过政治的风浪。
他只能祈祷,万历能念及戚继光的功劳,饶他一命。
乾清宫西暖阁里。
万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桃花,听着张宏的禀报。
“陛下,戚总兵已经到驿馆安顿好了,刚才去兵部报到了。吴尚书见过他了,一切安好。”
“嗯。”
万历点了点头,“他怎么样?看起来还好吗?”
“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精神还好。”
张宏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只是驿馆里的其他官员,都躲着他,没人敢和他说话。”
万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趋炎附势,人之常情。”
“祖父,你看……”
万历在心里说,“这就是人心。张先生活着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巴结奉承,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现在他死了,连他提拔起来的人,都没人敢沾边。”
“哼!”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这就是文官的本性。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年朕被杨廷和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也没人敢站出来替朕说话吗?”
“所以,你更要让戚继光知道,只有你,才是他唯一的靠山。只有跟着你,他才能安身立命,才能施展他的抱负。”
“孙儿明白。”
万历点了点头,“所以朕才要单独召见他。”
“单独召见,就是要告诉他,朕不在乎他是不是张居正的人。朕在乎的,是他能不能为朕打仗,能不能为大明镇守边疆。”
“对!”
嘉靖赞许道,“就是这个道理!你要让他明白,过去的都过去了。从现在起,他是你的人。只要他忠心于你,你就会给他想要的一切。”
万历转过身,看向张宏,沉声道:“张宏,你现在就去驿馆传旨。告诉戚继光,明日早朝后,朕在乾清宫东暖阁,单独召见他。让他不必急着处理其他事,今晚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是,陛下。”
张宏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万历走到御案前,拿起了一份戚继光去年上的奏折。
奏折上,详细汇报了蓟镇的防务情况,还附上了一张手绘的长城防线图。
图上的每一个隘口,每一座敌台,每一处兵力部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万历的手指,轻轻划过防线图上的山海关。
那里,是大明的东大门。
是戚继光用十五年的心血,筑起的一道钢铁长城。
“戚继光……”
万历喃喃自语,“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会同馆驿馆。
戚继光正在房间里,擦拭他的雁翎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沧桑的脸庞。
这把刀,跟着他南征北战几十年,杀过倭寇,斩过蒙古兵,刀刃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他擦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驿丞的声音:“戚总兵,宫里来人了!”
戚继光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放下刀,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张宏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
看到戚继光出来,张宏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戚总兵,接旨吧。”
戚继光连忙撩起衣袍,跪在地上:“臣戚继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宏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蓟镇总兵戚继光,镇守边疆十五载,劳苦功高。着明日早朝后,入乾清宫东暖阁,朕单独召见。钦此!”
“臣遵旨!”
戚继光双手接过圣旨,躬身道。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单独召见。
陛下竟然要单独召见他。
这意味着,陛下没有把他当成张居正的余党。
这意味着,陛下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意味着,他这么多年的坚守,没有白费。
戚继光慢慢抬起头,看向张宏。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是终于被信任的激动,是对未来的希望。
张宏看着他眼中的光,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在边关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此刻,却因为陛下的一道单独召见的圣旨,红了眼眶。
“戚总兵……”
张宏笑着说,“陛下说了,让您今晚好好歇息,不必有任何顾虑。明日一早,我亲自来接您入宫。”
“有劳张公公了。”
戚继光连忙拱手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激。
“戚总兵客气了。”
张宏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宫复命了。明日一早,我再来。”
“恭送张公公。”
戚继光躬身道。
看着张宏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口,戚继光才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圣旨的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十五年镇守边疆的风霜,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那些被人误解的委屈,那些担心被清算的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夕阳下的紫禁城。
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里,是大明的权力中心。
明日,他就要走进那座宫城,去见那位年轻的皇帝。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一番对话。
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见面。
也是他,向陛下证明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