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来到了万历十一年三月初,而京城的残雪也终于化尽。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风里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可朝堂之上,却依旧寒气逼人。
谥号之争不仅没有冷却,反而愈演愈烈。
张四维暗中授意,李植、江东之、王国等人带头,每天都有新的奏疏送入乾清宫。
措辞一天比一天激烈,从最初的“专权乱政”,升级到“欺君罔上”,最后甚至有人翻出了当年张居正“夺情留任”的旧账,说他“忘亲贪位,禽兽不如”,根本不配拥有“文忠”的谥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边倒的舆论会迫使万历低头的时候,朝堂上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和梦中大明的未来不一样,这一次在万历的多次微操之下,朝堂之上除了一边倒的弹劾之声外,出现了“保谥派”。
三月初二,刑部尚书潘季驯率先上疏。
这位治理黄河的名臣,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在奏疏中直言:“张居正虽有专权之过,然其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治理黄河,富国强兵,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谥号乃朝廷大典,不可因一时之议而轻夺。若因私怨而废公论,何以服天下?何以劝后人?”
潘季驯的奏疏,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紧接着,户部尚书张学颜、蓟镇总兵戚继光、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成梁等人,也纷纷上疏,为张居正说话。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反对夺谥,却都强调张居正的功绩不可磨灭,请求陛下“功过两清,保全大体”。
朝堂瞬间分裂成了两派。
夺谥派以言官为主,背后有张四维撑腰,人数众多,气势汹汹。
他们骂张居正的旧部是“余孽”,骂潘季驯等人“党附奸臣”。
保谥派以张居正生前提拔的能臣干吏为主,人数虽少,却都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和部院堂官。
他们摆事实,讲道理,一条条列举张居正的功绩,驳得言官们哑口无言。
两派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每次朝会,只要有人提起张居正的谥号,立刻就会变成一场骂战。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胡子,有人甚至撸起袖子要动手。
万历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下面的闹剧。
“你看看……”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嘲讽,“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什么礼义廉耻,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们争的不是对错,是立场。夺谥派是张四维的人,想借着清算张居正上位。保谥派是张居正的旧部,怕清算完张居正,就轮到他们自己。两边都在逼你表态,都想把你当枪使。”
万历微微点头,心里了然。
是啊。
潘季驯、张学颜、戚继光,这些人确实是国之栋梁。
可他们站出来为张居正说话,不全是为了公道,也是为了自保。
如果张居正被彻底否定,他们这些张居正提拔起来的人,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张四维和言官们,喊着“为国除奸”的口号,心里想的,不过是权力和地位。
“祖父,那朕该怎么办?”
万历在心里问道,“现在两边都逼得这么紧,再拖下去,会不会出事?”
“出事?能出什么事?”
嘉靖冷笑一声,“他们还敢造反不成?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沉住气。继续留中。不表态,不裁决。让他们吵,让他们闹。”
“吵到他们精疲力尽,闹到他们人心涣散。等到两边都耗不动了,都求着你出来主持公道的时候,你再开口。到那个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记住,帝王的权威,不是靠妥协换来的,是靠熬出来的。”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孙儿明白了。”
从那天起,万历更是绝口不提谥号的事。
通政司每天送来的奏疏,不管是夺谥的还是保谥的,他看都不看,直接锁进乾清宫西暖阁的那个柜子里。
柜子里的奏疏越堆越高,很快就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张四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原本以为,只要言官们群情激愤,万历就会迫于压力,同意追夺张居正的谥号。
可他没想到,万历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
不管外面吵得天翻地覆,他就是稳坐钓鱼台,不发一言。
他几次三番借着汇报政务的机会,试探万历的口风。
可万历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要么说春耕,要么说边防,要么说漕运,就是不接谥号的话茬。
“元辅……”
张思恭看着在值房里来回踱步的张四维,忧心忡忡地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言官们的锐气已经快被磨没了。很多人都不想再上疏了。”
“我知道!”
张四维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能怎么办?陛下不松口,我能逼着他下旨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抽芽的柳树,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小看了万历。
他以为这个十九岁的皇帝,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以为只要自己操控言官,就能牵着万历的鼻子走。
可他没想到,万历的帝王心术,竟然如此老练。
一个简单的“拖”字诀,就把他所有的算计,都打得粉碎。
“再等等……”
张四维咬着牙说,“再等半个月。我就不信,陛下能一直拖下去。”
可他不知道,万历有的是时间。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三月初十,没有消息。
三月十五,没有消息。
三月二十,还是没有消息。
整整半个月,万历没有对谥号之争,做出任何表态。
朝堂上的热度,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一开始,言官们每天都在上疏,每天都在朝堂上争论。
可渐渐地,上疏的人越来越少,争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大家都不是傻子。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根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表态。
陛下在用沉默,告诉所有人他的态度。
再闹下去,不仅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快。
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中间派,最先沉默了。
他们本来就不想得罪任何人,只是看着人多,才跟着凑个热闹。
现在见陛下不支持,立刻就偃旗息鼓了。
就连那些最激进的言官,也渐渐没了声音。
他们每天还是照常上朝,却再也不提张居正的谥号了。
只有李植和江东之几个人,还在不死心地上疏。
可他们的奏疏,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都察院里,再也听不到当初那种慷慨激昂的声音了。
内阁值房里,也安静了许多。
这天下午,申时行处理完手头的政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愁眉不展的张四维,缓缓开口:“元辅,别再愁了。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四维抬起头,看向申时行,苦笑一声:“是啊,很明显了。他不想夺张居正的谥号,至少现在不想。”
“陛下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耐心。”
张四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本以为,冯保倒了,张居正的亲信也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可没想到,竟然卡在了谥号这里。”
“不!”
申时行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看着张四维,一字一句地说,“不是陛下有耐心,是陛下比我们想象的更会‘拖’。”
“他不是不想处理,是在等。等我们都吵累了,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他再出来,用最轻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张四维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申时行说的是对的。
万历用一个“拖”字,就化解了他所有的攻势。
不仅如此,还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唉……”
张四维长叹一声,靠在太师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算了,不提了。随陛下吧。”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兵部尚书吴兑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激动。
“元辅!申大人!”
吴兑拱手道,“好消息!蓟镇总兵戚继光,已经抵达通州了!明日一早,就能进京述职!”
张四维和申时行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戚继光?
那个在蓟镇镇守十五年,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的戚少保?
他终于来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
万历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疏,听到张宏的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戚继光到通州了?”
“回陛下,是的!”
张宏躬身道,“兵部刚刚递来的折子,说戚总兵一路快马加鞭,今日午后抵达通州,明日一早即可进京,到兵部报到。”
万历放下朱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的柳树上,嫩黄的新芽闪闪发光。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在乾清宫里,他对戚继光说的那句话:“来年春暖,朕当召卿入京一叙。”
现在,春天来了。
戚继光也来了。
“祖父……”
万历在心里说,“戚继光来了。”
“嗯!”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这是你收服他的最好机会。他在蓟镇十五年,没向朝廷要过一分额外的军饷,没打过一场败仗。是大明真正的万里长城。”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他是张居正最信任的武将,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张居正的人。清算张居正的浪潮起来后,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你要让他知道,你看重的,是他的本事,是他对大明的忠诚,不是他跟谁站在一起。你要让他明白,只要他好好为你打仗,你就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万历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朕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向张宏,沉声道:“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后,朕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戚继光。你亲自去驿馆传旨,告诉戚总兵,不必急着去兵部报到,先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早,随你入宫。”
“是,陛下!”
张宏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风拂过,带着一丝暖意。
谥号之争的喧嚣,仿佛已经远去。
现在,他要见的,是大明最能打的将军。
是他未来北击蒙古、南定倭寇的最大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