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
万历换上常服,带着张宏,缓步走向文华殿。
脚下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扫净,只留下墙角的残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下水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路上,万历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张四维今天来,绝不是为了汇报什么寻常的内阁事务。
冯保刚倒,内廷权力重新洗牌,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张四维作为内阁首辅,这个时候求见,只有一个目的——试探他对张居正的态度。
张居正死了半年了。
这半年里,万历没有动过张居正的任何东西。
没有追夺谥号,没有抄家,没有大规模清算他的门生故吏。
甚至连张居正生前推行的一条鞭法、考成法等政策,都还在照常执行。
不是他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张居正的势力太大了。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新政已经推行了十年,根深蒂固。
贸然清算,只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变故。
他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人心慢慢散去,再一步步来。
可张四维等不及了。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他从来都不是张居正的人。
他隐忍了十年,终于熬到了张居正去世,熬到了冯保倒台。
他想要彻底摆脱张居正的阴影,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时代。
而清算张居正,就是他最好的投名状,也是他收拢人心的最好机会。
“陛下,到了。”
张宏轻声提醒道。
万历抬起头,文华殿的朱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口的侍卫躬身行礼,推开了大门。
万历迈步走了进去。
文华殿内,暖意融融。
炭火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张四维站在殿中,身着簇新的首辅官服,须发花白,神色恭谨。
看到万历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臣张四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万历淡淡地说,走到御案后坐下。
“谢陛下。”
张四维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先生今日来,有什么事要奏?”
万历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回陛下,臣今日来,是向陛下禀报几件内阁的事务。”
张四维躬身道,“第一件,京杭大运河已经解冻,漕运船只已经陆续启程,预计三月中旬,第一批漕粮就能运抵京城。第二件,春耕在即,户部已经预备好了种子和农具,不日将发往各州县。第三件,宣府镇送来急报,说土默特部有异动,请求朝廷增拨边饷二十万两。”
万历点了点头:“漕运和春耕的事,让户部抓紧办,不要耽误了农时。边饷的事,准了。让兵部立刻拨银,送往宣府。告诉郑雒,加强边防,不要给土默特部可乘之机。”
“臣遵旨。”
张四维躬身应道。
常规事务汇报完毕,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四维抬起头,偷偷看了万历一眼。
万历正低头看着茶杯,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该说正事了。
“陛下……”
张四维再次躬身,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臣还有一件事,想向陛下禀报。”
“哦?什么事?”
万历抬起头,看向他。
“陛下,自从冯保倒台后,朝中议论纷纷。”
张四维缓缓道,“很多言官上奏,弹劾张居正生前所用之人,说他们依附权臣,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现在吏部、兵部、都察院,都有不少官员被弹劾,人心惶惶,政务都受到了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陛下,张居正生前所用之人,多有物议。臣以为,此事宜早做决断。该查的查,该免的免,该留的留。这样才能安定人心,让朝政重回正轨。不然,人心浮动,于国不利啊。”
说完,他低下头,等待着万历的回应。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万历看着张四维,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果然。
和嘉靖说的一模一样。
张四维这是在试探他。
他想知道,冯保倒了之后,下一个会不会是张居正。
他想知道,万历对张居正,到底是恨,还是念及旧情。
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借着清算张居正的机会,彻底掌控朝政。
“祖父,你看。”
万历在心里说,“他果然提了。”
“哼!”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冷笑,“老狐狸!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安定人心,什么朝政正轨。说白了,就是想借着言官的手,清除张居正的势力,把朝堂变成他张家的天下。”
“他这是在逼你表态。你要是说不追究,他就会说你包庇旧臣,失了民心。你要是说追究,他就会立刻掀起清算的大潮,把所有张居正的人都赶下台,换上自己的亲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张四维的算盘。
可他不能顺着张四维的意思来。
他不能让张四维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操控他的想法。
他也不能让言官觉得,清算张居正已经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他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张先生已经过世了。”
万历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人死为大。他生前的功过,朕不想过多追究。”
张四维的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陛下不想清算张居正?
他刚想开口再说什么,万历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
万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朕不追究张先生,不代表朕不追究那些违法乱纪的人。不管是谁,不管他是谁的人,只要有确实的罪状,只要他贪赃枉法,祸国殃民,朕都不会姑息。”
“言官弹劾,是他们的职责。只要证据确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如果是捕风捉影,恶意中伤,朕也不会轻饶。”
“你回去告诉那些言官,弹劾可以,但要凭证据说话。不要借着清算的名义,公报私仇,排除异己。不然,朕定当严惩不贷。”
张四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万历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既不急于清算张居正,也不刻意回护张居正的旧臣。
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证据”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
想清算的时候,只要拿出证据,就能名正言顺地处理。
不想清算的时候,只要说没有证据,就能压下去。
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万历自己手里。
张四维的心里,生出一丝寒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十九岁的年轻皇帝。
以前,他以为万历只是一个被张居正和冯保操控的孩子。
可现在看来,万历的帝王心术,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陛下圣明。”
张四维连忙躬身道,“臣回去之后,一定转告那些言官,让他们凭证据弹劾,不得恶意中伤。”
“嗯。”
万历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张四维躬身道,“臣告退。”
“去吧。”
万历摆了摆手。
张四维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文华殿。
走出文华殿的大门,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张四维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元辅。”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躬身道。
他是张思恭,是张四维的心腹,也是张四维的同族远亲,如今的内阁中书之一。
“怎么样?陛下是什么态度?”
张思恭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张四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陛下对张先生的态度,比我预想的更复杂。既不急于清算,也不刻意回护。”
“那是什么意思?”
张思恭愣了一下,“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还要继续推动言官弹劾吗?”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文华殿外的廊道里,看着远处的乾清宫,眼神晦暗不明。
万历的态度很明确。
他不反对清算张居正的旧臣,但他要掌控节奏。
他不想让任何人,借着清算的名义,坐大自己的势力。
包括他张四维。
“等!”
张四维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张思恭皱起眉头,“等什么?等陛下自己做出决定?”
“对!”
张四维点了点头,“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多余的。逼得太紧,反而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就行了。”
张四维继续说,“言官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就算我们不推动,他们也会上疏弹劾。陛下既然说了‘有确实罪状就严惩’,那就是给了他们口子。”
“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就行了。”
“等到时机成熟了,陛下自然会做出决定。到时候,我们再顺势而为,就能事半功倍。”
张思恭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张四维没有说话。
他看着廊道外的残雪,眼神深邃。
他知道,万历不会一直压着。
张居正的势力太大了,大到已经威胁到了皇权。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容忍这样的势力存在。
清算,是迟早的事。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第一波弹劾的浪潮起来,等万历的态度慢慢转变,等人心彻底倒向清算的一边。
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借着这股浪潮,彻底清除张居正的残余势力,成为大明真正的掌权者。
张四维和张思恭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文华殿内,万历依旧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
“祖父,你说,张四维会等吗?”万历在心里问道。
“不会。”嘉靖冷笑一声,“他嘴上说等,心里早就急不可耐了。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暗中授意那些言官,让他们尽快上疏弹劾。他想借着言官的压力,逼你就范。”
“朕知道。”
万历点了点头,“他想逼朕,可朕不会让他如愿。”
“他想让言官弹劾,那就让他们弹劾。”
万历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一下朝堂。把那些贪赃枉法、能力平平的人清除出去,把那些真正有才干、忠心于朕的人留下来。”
“舍卒保车。”
嘉靖说,“你做得对。张居正的旧臣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像戚继光、张学颜、潘季驯,这些人都是国之栋梁,必须保住。至于那些只会溜须拍马、贪赃枉法的,该弃就弃。”
“孙儿明白。”万历说。
他拿起桌上的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戚继光、张学颜、潘季驯、申时行……
这些人,是他要保住的。
至于其他人,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殿外的树枝摇摇晃晃,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都察院里,李植、江东之、王国、田畴、王继光等人,已经磨好了笔,写好了弹劾的奏疏。
他们的矛头,直指张居正生前的那些亲信重臣。
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清算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