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离京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司礼监值房空了三天。
这三天里,宫里的太监们人心惶惶,各怀心思。
有人想趁机往上爬,有人怕被牵连清算,有人静观其变,等待着最终的任命。
所有人都知道,谁能坐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谁就能成为内廷新的主人。
张鲸是最热门的人选。
倒冯一事,他居功至伟。
暗中联络言官,搜集冯保罪证,策反徐爵,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满朝文武都以为,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非他莫属。
张鲸自己也这么认为。
这三天里,他府上宾客盈门,前来巴结讨好的太监和官员络绎不绝。
他来者不拒,一一接见,言谈举止之间,俨然已经以司礼监掌印自居。
而张宏,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天按时到乾清宫伺候万历,处理宫内琐事,不争不抢,沉默寡言,仿佛对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毫无兴趣。
宫里的人都觉得,张宏太老实,太懦弱,根本不是张鲸的对手。
这场内廷权力之争,张鲸赢定了。
可他们都错了。
万历十一年正月十二日,辰时。
一道圣旨,从乾清宫发出,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罪有应得,已发南京闲住。内廷不可一日无主,着秉笔太监张宏,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管宫内一切事务;秉笔太监张鲸,兼任东厂提督,兼掌内府供用库,掌管东厂及内府供应一切事宜;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仍兼御马监太监,协理司礼监事务。钦此!”
圣旨一出,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万历竟然会让张宏当司礼监掌印,而功劳最大的张鲸,只得了一个东厂提督的位置。
张鲸府上的宾客,瞬间散去。
刚才还对他阿谀奉承的人,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张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圣旨,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甘心。
他为了扳倒冯保,出生入死,费尽心机。
到头来,却让张宏这个老好人,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可他不敢违抗万历的圣旨。
他知道,这是万历的意思。
陛下既然这么安排,就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他要是敢有半点不满,下场只会比冯保更惨。
“公公……”
一旁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司礼监派人来请您过去,说是要交接印信。”
张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和不甘。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沉声道:“知道了!走吧!”
司礼监值房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张宏站在堂中,穿着崭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衣袍,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得意。
张诚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神色恭敬。
没过多久,张鲸走了进来。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换上了一副笑容,对着张宏拱手道:“恭喜宏公,升任司礼监掌印。以后内廷的事,就全靠宏公做主了。”
“张公公客气了。”
张宏微微点头,语气平淡,“都是为陛下办事,谈不上谁做主。以后咱们同心协力,好好替陛下办事,就是了。”
“那是自然。”
张鲸笑了笑,目光落在桌上的两个印信上。
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印信,一个是东厂提督的印信。
司礼监掌印的印信,已经被张宏收了起来。
桌上只剩下东厂提督的印信,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张鲸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印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司礼监掌印又怎么样?
不过是个管杂事的空架子。
东厂才是真正的权力所在。
掌管东厂,就等于掌管了百官的生死,掌管了整个大明的耳目。
只要东厂在他手里,迟早有一天,他能把张宏拉下来,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张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东厂印信,递到他面前:“张公公,这是东厂的印信,你收好。”
张鲸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印信。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紧紧攥着印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枚印信,是他用无数心血换来的。
从今以后,东厂就是他的天下了。
“多谢宏公。”
张鲸对着张宏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宏公放心,以后东厂一定唯司礼监马首是瞻。咱们好好替陛下办事,绝不让陛下失望。”
张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鲸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太了解张鲸了。
张鲸野心勃勃,心狠手辣,比冯保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把东厂交给他,无异于把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了一头饿狼手里。可这是陛下的旨意,他只能服从。
张诚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内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张鲸和张宏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争斗。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争斗中,明哲保身,等待时机。
三人简单交接了一下事务,便各自散去了。
张鲸拿着东厂印信,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司礼监值房。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朝着东厂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要立刻接管东厂,整顿人事,把东厂变成自己的私人领地。
看着张鲸远去的背影,张宏轻轻叹了口气。
“宏公……”
张诚轻声问道,“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陛下的旨意办。”
张宏淡淡地说,“管好宫里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是!”
张诚躬身应道。
乾清宫西暖阁里。
万历站在窗前,看着张鲸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祖父,你看他那副样子。”
万历在心里说,“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以为自己赢了。”
“是啊!”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他以为扳倒了冯保,他就是内廷的老大了。他不知道,你把他放在东厂,不是为了赏他,是为了盯住他。”
“朕知道。”
万历点了点头,“东厂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朕的眼睛。比让他在司礼监,暗中勾结外朝,安全多了。”
这就是万历的帝王心术。
他从来没有信任过张鲸。
他利用张鲸扳倒冯保,只是因为张鲸有野心,有能力,有动机。
可他也清楚,张鲸的野心,不比冯保小。
如果让张鲸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时掌管东厂,那他就会成为第二个冯保,甚至比冯保更难对付。
所以,他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给了老实本分、忠心耿耿的张宏。
让张宏掌管内廷行政,牵制张鲸。
而把东厂交给张鲸,让他去监视百官,去做那些脏活累活。
同时,又让张宏盯着张鲸,不让他坐大。
再加上一个低调谨慎的张诚,在中间平衡各方势力。
这样一来,内廷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三方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最终的权力,永远掌握在皇帝手里。
“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冯保的教训,你没有白吃。内廷的权力,绝对不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分权制衡,才是帝王之道。”
“孙儿明白。”
万历说,“张宏忠心耿耿,不会有异心。张诚心思缜密,办事牢靠。有他们两个在,张鲸翻不了天。”
“不要太乐观。”
嘉靖的语气骤然变冷,“张鲸比冯保更危险。冯保贪财,贪权,但他对你这个陛下,还有一丝旧情。可张鲸不一样。他眼里只有权力,没有情义。为了权力,他可以背叛任何人,包括你。”
“朕知道。”
万历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祖父,你说过,张鲸比冯保更危险。朕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
嘉靖缓缓道,“你要比他更聪明。你要学会利用他,控制他,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永远不要让他觉得,他已经掌控了一切。”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冯保倒了。
可内廷的斗争,并没有结束。
反而刚刚开始。
张鲸的野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步步为营。
既要利用张鲸,监视百官,清除异己。
又要防备张鲸,防止他尾大不掉,反噬自己。
这是一场新的博弈。
一场皇帝与权臣之间的博弈。
而他,必须赢。
张鲸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可实际上,他从来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万历握在手里的棋子。
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
没用的时候,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三天之后,东厂衙门。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换血,悄然拉开了序幕。
张鲸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冯保时期的旧人。
凡是冯保提拔起来的东厂校尉、档头、掌刑千户,一律革职查办。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亲信和心腹。
整个东厂衙门,人心惶惶,气氛比冯保时期,更加紧张,更加压抑。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笼罩在整个京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