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奏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跳动,将万历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笔尖轻触宣纸的细微沙沙声。
万历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恨冯保。
恨他把持朝政,恨他贪赃枉法,恨他构陷忠良,恨他把自己当成提线木偶,操控了整整十年。
可他也念冯保的情。
从他两岁被立为太子,冯保就陪在他身边。
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教他读书写字,替他挨李太后的骂,替他挡朝臣的非议。
在他最无助、最孤独的童年里,冯保是他最亲近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大伴”,实际上的亲人。
这份情,是真的。
这份恨,也是真的。
“怎么?下不了笔?”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朕当年杀夏言、杀曾铣、杀杨继盛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不过是贬一个太监,就这么犹豫不决?”
万历没有说话。
他不是下不了笔,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祖父……”
万历在心里轻声说,“他毕竟伺候了朕十几年。”
“朕知道。”
嘉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朕没让你杀他。三法司拟的‘发南京闲住’,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换做是朕,早就把他凌迟处死,抄家灭族了。”
“那朕就准了三法司的判决?”万历问道。
“准。”嘉靖说,“但你要加四个字。”
“哪四个字?”
“永不叙用。”
万历愣了一下:“为什么?三法司的奏疏里,已经写了‘永不回京’了。”
“不一样。”
嘉靖缓缓道,“‘永不回京’,只是不让他回京城。可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有一丝利用价值,就总会有人想着把他弄回来,想着借他的名头兴风作浪。”
“留他一条命,是念他伺候三朝的情分,是全你作为帝王的仁厚。但‘永不叙用’,是告诉所有人,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理由,都别想再把他抬出来。”
“这四个字,是钉死他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
万历恍然大悟。
是啊。
冯保在宫中经营三十五年,党羽遍布内外。
就算他被贬到南京,只要还有“起复”的可能,那些残存的党羽就不会死心,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会蠢蠢欲动。
只有加上“永不叙用”,才能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才能让冯保的时代,真正画上句号。
“孙儿明白了。”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
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笔尖落下,在奏疏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五个字:
“准!永不叙用!”
朱砂鲜红,像血一样,刺目惊心。
这五个字,不仅决定了冯保的命运,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从这一刻起,张居正和冯保联手掌控朝政的十年,彻底成为了历史。
大明的江山,从此真正属于万历皇帝朱翊钧。
“张宏。”
万历放下朱笔,沉声道。
“奴婢在。”
张宏连忙从门外走进来,躬身应道。
“把这份朱批,立刻送到刑部大堂。”
万历把奏疏递给他,“告诉三法司,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张宏接过奏疏,看到上面那五个鲜红的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陛下念及旧情,不会杀冯保。
但陛下也绝不会再给冯保任何翻身的机会。
张宏拿着奏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乾清宫西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万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树枝上,落在宫墙上。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万历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漫天飞雪,眼神深邃。
冯保走了。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张鲸,还有张居正的残余势力,还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还有民间的疾苦,还有边防的安危。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祖父……”万历在心里说,“朕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朕知道。”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朕相信你。”
半个时辰后,刑部大堂。
三法司官员都还没有走,正在后堂等候万历的御批。
潘季驯、陈炌、刘志伊三人围坐在桌子旁,神色凝重,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份判决,能不能通过,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如果陛下觉得太轻,要杀冯保,他们也只能重新拟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宏拿着明黄的奏疏,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御批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连忙站起身,整理好官服,躬身行礼。
张宏展开奏疏,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法司所奏冯保一案,朕已阅!准!永不叙用!钦此。”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应道,躬身接过奏疏。
看到上面那五个鲜红的字,潘季驯松了一口气。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
陛下果然念及旧情,没有杀冯保。
但也没有心软,在他们的审判结果之后又加上了“永不叙用”四个字,彻底断了冯保的后路。
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既严惩了冯保,又全了陛下的体面,还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劳烦张公公跑一趟。”
潘季驯对着张宏拱了拱手,“下官这就派人去大牢提冯保,宣读圣旨。”
“潘大人客气了。”
张宏笑了笑,“这是奴婢的本分。陛下说了,冯保伺候三朝,劳苦功高,押送途中,不得苛待。”
“下官明白。”
潘季驯点了点头,“下官一定会安排妥当。”
张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刑部大堂。
潘季驯拿着御批,对一旁的刑部主事说:“去,把冯保从大牢里提出来,带到大堂来。”
“是,大人。”
刑部主事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个锦衣卫校尉押着冯保,走进了大堂。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宦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恐惧,仿佛只是来大堂走一趟,不是来听判决的。
潘季驯拿起御批,看着冯保,沉声道:“冯保,接旨。”
冯保没有跪。
他只是微微躬身,平静地说:“老奴听旨。”
潘季驯也没有强求。
他展开御批,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法司所奏冯保一案,朕已阅!准!永不叙用!钦此。”
圣旨读完,大堂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冯保身上。
他们以为冯保会哭,会闹,会跪地求饶,会破口大骂。
可他们都错了。
冯保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完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陛下不杀之恩。”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只有一句淡淡的道谢。
仿佛陛下饶他一命,是天大的恩赐。
潘季驯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冯保专权乱政,恨他贪赃枉法。
可此刻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悲凉。
一辈子争权夺利,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冯保!”
潘季驯沉声道,“陛下有旨,念你伺候三朝,劳苦功高,押送途中,不得苛待。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前往南京。”
“不必收拾了。”
冯保淡淡地说,“老奴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收拾的。现在就可以走。”
潘季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来人!备车!”
两个锦衣卫校尉上前,押着冯保,转身走出了大堂。
冯保的脚步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
走出刑部大堂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这三十五年的宫廷生涯,或许在想嘉靖皇帝,或许在想隆庆皇帝,或许在想万历皇帝,或许在想张居正,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了刑部大牢门口。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送行的人。
只有两个锦衣卫校尉,负责押送冯保前往南京。
冯保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戴着一顶斗笠,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朝着城南的方向,慢慢驶去。
京城的百姓,大多还在睡梦中。
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就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
没有人来送行。
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官员,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党羽,一个都没有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就是官场的现实,这就是权力的残酷。
马车驶过宫墙的时候,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宫墙的阴影里。
是张宏。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宦官服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辆简陋的马车,缓缓驶过宫墙,驶向远方,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冯保刚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时候,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进宫的小火者,冯保对他多有照顾。
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可他是陛下的人。
陛下要倒冯保,他不能拦,也不敢拦。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远远地送冯保最后一程。
马车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风雪里。
张宏站在阴影里,又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覆盖住,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冯保的时代,结束了。
可内廷的权力,不能出现真空。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空了出来。
东厂提督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谁来接替冯保,掌控内廷的权力?
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宫里的太监们也都在盯着。
而万历皇帝,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一场新的权力洗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