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正月初七,晴。
刑部大堂,阴气森森。
朱红立柱上的兽首铜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堂前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却依旧威严。
三法司官员正襟危坐。
刑部尚书潘季驯坐在正中,面色沉肃;左都御史陈炌居左,眼神锐利;大理寺卿刘志伊居右,神色平静。
其中刑部尚书潘季驯是去年十二月万历亲自下旨拔擢的,大理寺卿刘志伊亦是同样,算是万历贬谪张居正和冯保手下之后,拔擢的同一批大臣。
三人都是从万历初年到现在都有名的清官,刚正不阿,铁面无私。
而且用他们去审冯保,也能最大限度地撇清党争的嫌疑。
他们既不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吏,也不是冯保的党羽亲信,更没有在过去十年的权力斗争中沾过血。
由他们主持审判,无论最终判决如何,都能堵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让天下人知道,万历所清算的是贪腐乱政之徒,而非借机报复异己。
这也是万历在嘉靖指点下亲自点将的深意所在。
堂下两侧,站着数十名锦衣卫校尉,甲胄鲜明,手按腰刀,气势逼人。
旁听席上,坐满了各部官员和科道言官,人人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嗡嗡的蚊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堂门口。
辰时三刻,堂鼓敲响。
“带犯人冯保!”
刑部主事高声唱喝,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几分慑人的威严。
两个锦衣卫校尉押着冯保,走进了大堂。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绣着蟒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宦官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没有镣铐,没有枷锁。
这是万历特意下的旨意——念及冯保伺候三朝的情分,会审时免其刑具。
冯保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到堂前。
没有低头,没有弯腰,没有半点待罪之人的狼狈和惶恐。
他抬着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的三法司官员,扫过旁听席上的文武百官,仿佛不是来受审的犯人,而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无数待审的犯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骂,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瑟瑟发抖。
可他们从来没见过,像冯保这样,面对三法司会审,还能如此从容淡定的犯人。
“犯人冯保,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刑部尚书潘季驯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惊堂木的脆响,打破了大堂的寂静。
冯保看了潘季驯一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威严:“老夫伺候过三朝天子,见过世宗皇帝,见过穆宗皇帝,见过当今陛下。满朝文武,谁没给老夫磕过头?你潘季驯,当年老夫掌权时,你不过一小官,如今也敢让老夫跪你?”
潘季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冯保说的是实话。
冯保当年掌权时,他确实官职不是很高。
不仅如此,今日堂上出现的很多官员,当年也都受过冯保的恩惠,或者说,都要看冯保的脸色行事。
“放肆!”
左都御史陈炌厉声喝道,“冯保!你如今是待罪之身,竟敢在公堂之上咆哮!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
冯保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在这紫禁城里,陛下的话,就是王法。陛下让我来受审,我就来受审。至于你们,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
陈炌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大理寺卿刘志伊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不必多言。开始审案吧。”
潘季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拿起桌上的案卷,开始念冯保的罪状。
“犯人冯保,万历元年至十年,专权乱政,把持朝政,与张居正内外勾结,共揽朝纲,架空天子,罪一;”
“贪墨内库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五万两,中饱私囊,罪二;”
“勒索江陵张家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罪三;”
“克扣蓟镇军饷三万两,导致边防废弛,罪四;”
“私设刑狱,拷打异己,害死御史刘台、给事中余懋学等忠臣,罪五;”
“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共计白银一百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罪六;”
一条条罪状,从潘季驯的嘴里念出来,字字如刀,直指冯保的死穴。
旁听席上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些罪状,每一条都证据确凿,每一条都够得上凌迟处死。
可冯保站在堂下,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仿佛潘季驯念的不是他的罪状,而是别人的故事。
潘季驯念完最后一条罪状,放下案卷,厉声问道:“冯保,以上罪状,你可认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冯保抬起头,看了潘季驯一眼,淡淡地说:“你们说我有罪,我就有罪。”
“你这是什么态度!”
潘季驯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声喝道,“冯保!你不要以为陛下念及旧情,你就可以嚣张跋扈!证据确凿,容不得你抵赖!”
冯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潘季驯。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看得潘季驯心里发毛。
接下来的审问,陷入了僵局。
无论三法司官员问什么,冯保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用一句“你们说的都对”来敷衍。
他对所有的罪状,都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置可否。
堂上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束手无策。
他们见过嘴硬的犯人,见过狡辩的犯人,可从来没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的犯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辰时到午时,又从午时到申时。
大堂上的炭火,换了一盆又一盆。
官员们的茶水,添了一杯又一杯。
可冯保依旧站得笔直,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尊石雕。
旁听席上的官员们,已经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也都昏昏欲睡,没了一开始的兴致。
只有李植,依旧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眼神死死地盯着冯保,脸上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搜集了这么多的证据,就是为了今天,能在公堂之上,看着冯保认罪伏法,身首异处。
可他没想到,冯保竟然如此硬气,竟然一句话都不说。
“冯保!你倒是说话啊!”
李植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厉声喝道,“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就不敢承认吗?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冯保转过头,看了李植一眼。
眼神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堂前的地面,一言不发。
“你!”
李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保,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潘季驯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冯保,其他罪状你可以不承认,但贪墨内库银两二十万两,有内库账册为证,有内府监管事太监王忠的证词为证,你也不承认吗?”
这句话,终于让冯保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潘季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内库的银子,是给皇上花的。”
“老夫不过是替皇上花罢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三法司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潘季驯手里的惊堂木,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陈炌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官服袖口。
刘志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却没尝出半点茶水的味道。
旁听席上的官员们,也都闭上了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冯保说的是实话。
明代的内库,是皇帝的私库。
内库的银子,理论上都是皇帝的私人财产,皇帝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皇帝的大管家,替皇帝打理内库,替皇帝花钱。
冯保贪墨的那些内库银两,很大一部分,确实是花在了万历身上。
万历的大婚,万历的日常开销,李太后的寿辰,宫里的各种庆典,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哪一样不是冯保一手操办的?
甚至可以说,没有冯保在背后想方设法地捞钱,万历根本不可能过得这么滋润。
这是大明宫廷里,公开的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破,就等于说皇帝纵容宦官贪墨,就等于说皇帝也有责任。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李植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可以骂冯保贪赃枉法,可以骂冯保祸国殃民,可他不能骂皇帝。
过了许久,潘季驯才放下手里的惊堂木,沉声道:“冯保,你休要狡辩!内库银两,自有内库官员掌管,岂容你私自挪用?”
冯保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里的嘲讽,谁都看得出来。
审问再次陷入了僵局。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大堂里点起了蜡烛,跳动的烛火,映着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潘季驯看了看陈炌和刘志伊,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潘季驯一拍惊堂木,高声道:“今日会审,到此为止。将犯人冯保,押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改日再审!”
一旁的锦衣卫校尉得令上前,押着冯保,转身走出了大堂。
冯保依旧脊背挺直,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口,李植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不甘:“就这么算了?就这么让他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季驯叹了口气,站起身:“李御史,稍安勿躁。冯保罪证确凿,跑不了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后堂。
陈炌和刘志伊也跟着走了进去。
后堂里,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个冯保,真是块硬骨头。”
刘志伊率先开口,“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是故意的。”
陈炌说,“他知道陛下不想杀他,所以有恃无恐。他也知道,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潘季驯点了点头:“是啊。他伺候了三朝天子,对陛下有养育之恩。陛下就算再恨他,也不会要他的命。”
“那我们该怎么判?”
刘志伊问道,“按律,他这些罪状,凌迟都不为过。可要是真判了凌迟,陛下肯定不会准。”
三人沉默了许久。
最终,潘季驯缓缓开口:“拟发南京闲住吧。”
“发南京闲住?”
陈炌愣了一下,“会不会太轻了?”
“不轻了。”
潘季驯说,“他一辈子都在京城,在权力的中心。把他贬到南京,让他守着孝陵种菜,再也不能过问朝政,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而且世宗、穆宗时期清算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麦福等人,也大多是‘降职闲住’或‘发南京孝陵卫种菜’,这个判决也算是可以了。”
“最主要的是——”
潘季驯顿了顿,继续说,“这样既严惩了冯保,又全了陛下的体面。陛下一定会准的。”
陈炌和刘志伊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当天傍晚,三法司的奏疏,被快马送入了乾清宫。
奏疏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拟定的判决:
“冯保贪赃枉法、结交外臣、压制言路、私设刑狱,诸罪并罚,念其伺候三朝,劳苦功高,免其死罪,拟发南京孝陵种菜,闲住,永不回京。”
此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这份三法司送来的奏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跳动,映着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
他看着奏疏上“发南京闲住”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怎么?舍不得杀他?”
万历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划过“冯保”两个字。
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闪过了小时候,冯保背着他在宫里玩,给他买糖吃的样子;闪过了冯保在他被李太后责骂的时候,替他求情的样子;闪过了冯保拿着张居正的票拟,跪在他面前,让他批红的样子。
闪过了北城贫民区里,那个为了一筐煤而下跪的寡妇。
闪过了诏狱里,那些被冯保害死的忠臣的冤魂。
良久,万历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朱笔。
他要给冯保,给这十年的傀儡生涯,给张居正——冯保的时代,一个最终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