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红墨像血,在雪白的奏章上蔓延开来,像极了他这三十多年来,染在手上的血,沾在身上的权,还有那些永远洗不掉的罪孽。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咔咔作响。
张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神色平静,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同情。
他只是一个传旨的太监,恪守本分,不偏不倚。
“冯公公,接旨吧。”
张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冯保的心上。
冯保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宏手里的圣旨。
那明黄的颜色,曾经是他最熟悉、最敬畏的颜色。
他一辈子都在替皇帝传旨,替皇帝批红,替皇帝执掌这大明的内廷。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道圣旨,会是冲着他来的。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专权乱政,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荼毒忠良,罪迹昭彰,天人共愤。着即革去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一切职务,听候三法司会审。钦此。”
张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司礼监值房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冯保的身上。
冯保没有跪,也没有接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张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老夫伺候了三朝天子,从嘉靖二十六年进宫,到如今万历十一年,整整三十五年。”
“伺候过世宗皇帝,伺候过穆宗皇帝,伺候过当今陛下。”
“老夫看着陛下长大,抱着陛下登基,陪着陛下读书,替陛下打理内廷,替陛下看守江山。”
“到头来,连个求情的地方都没有。”
张宏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说陛下念及旧情?
说三法司会秉公执法?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冯保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可他对万历的情分,也是真的。
只是在皇权面前,所有的情分,都一文不值。
“冯公公,接旨吧。”
张宏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冯保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圣旨很轻,可拿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我知道了。”
冯保淡淡地说,“你回去告诉陛下,老奴遵旨。”
张宏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值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子里只剩下冯保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道圣旨,坐了很久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脸上,移到了桌上,又移到了地上。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隐隐传来,那是新年的喜庆。
可这间屋子里,却只有死寂和冰冷。
终于,冯保站起身。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值房里的东西不多,大多是公家的。
只有一个旧木匣,是他自己的。
他打开木匣,里面放着几件旧衣裳,一块磨损的玉佩,还有一本泛黄的账册。
玉佩是嘉靖皇帝当年赏给他的,他戴了一辈子,直到上个月,才摘下来,放进了木匣里。
他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玉佩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忠”字。
当年嘉靖皇帝赏给他的时候,说:“冯保,你要一辈子忠于大明,忠于朕。”
他当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奴婢遵旨,奴婢这辈子,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可现在,他却成了大明的罪人。
冯保苦笑一声,把玉佩放回木匣里。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泛黄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已经磨破了,纸页也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这是他从隆庆元年开始记的,记了整整十五年。
上面记录着他三十多年来,收受的每一笔贿赂。
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送了多少,为了什么事,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不是为了记账,也不是为了日后算账。
只是为了留个念想。
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
“隆庆五年十月,宣大总督王崇古,送白银三千两,求冯保在俺答封贡事上美言。”
“……”
“万历元年九月,张居正管家游七,送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求冯保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多为张先生美言。”
“……”
“万历三年五月,两广总督殷正茂,送黄金五百两,白银一万两,求冯保在军饷拨付上予以关照。”
“……”
“万历五年十月,吏部左侍郎王篆,送白银一万两,玉带十围,求升都察院右都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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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七年三月,成国公朱希忠,送白银二万两,求冯保在其死后追赠王爵事上帮忙。”
“……”
“万历十年七月,徐爵赴江陵,勒索张家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
“……”
一行行字,记录着他的权力,也记录着他的罪恶。
每一笔贿赂的背后,都是一个官员的升迁,一个百姓的苦难,一个忠臣的冤死。
冯保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迹。
他想起了王崇古的笑脸,想起了殷正茂的谄媚,想起了游七的恭敬,想起了张敬修凑钱时的眼神。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在朝堂上风光无限。
而他,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呵呵。”
冯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悲凉。
“都说我贪,都说我坏。”
“可我不贪,不抢,不结党,不营私,能活到今天吗?”
“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
“我从一个净身入宫的小火者,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权倾朝野。我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心狠手辣,靠的就是贪得无厌。”
“我没错。”
“我只是做了所有太监都会做的事。”
他拿起账册,走到炭火盆边。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冯保看着跳动的火苗,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手一松,把那本记录了他一生罪恶的账册,丢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吞噬了泛黄的纸页。
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灰烬。
冯保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一生,在火中化为乌有。
那些权力,那些财富,那些荣耀,那些罪恶,都随着这把火,烟消云散了。
“公公?”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探着头,往里面看。
他是冯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跟着冯保好几年了。
冯保转过头,看向他。
小太监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公公,您…… 您没事吧?”
冯保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走吧。以后不用跟着我了。”
“公公……”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
“滚!”
冯保厉声喝道。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转身跑了。
司礼监值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冯保收拾好木匣,盖上盖子。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司礼监值房。
这间屋子,他坐了整整十年。
从万历元年张居正掌权,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到如今万历十一年,他被革职听审。
十年间,这里是大明内廷的权力中心。
无数官员在这里磕头,无数旨意从这里发出,无数人的命运在这里被决定。
他在这里,和张居正联手扳倒了高拱,推行了一条鞭法,稳定了大明的江山。
也在这里,贪墨了无数银两,构陷了无数忠臣,欺压了无数百姓。
这里有他的辉煌,也有他的罪恶。
冯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步走出了值房。
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哪怕已经失势,哪怕即将面对三法司的会审,他依旧保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体面和尊严。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张鲸。
张鲸穿着崭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服饰,腰杆挺直,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两人迎面相遇。
冯保停下脚步,看着张鲸。
张鲸也停下脚步,看着冯保。
四目相对。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平静,一种失败者对胜利者的平静。
他们斗了十几年,斗得你死我活,斗得头破血流。
如今,胜负已分。
张鲸赢了,冯保输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侧身,擦肩而过。
没有说一句话。
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两人衣袍的下摆。
一个走向光明,一个走向黑暗。
这是内廷权力的交接。
无声,却惊心动魄。
冯保继续往前走,走向宫门,走向他未知的命运。
张鲸继续往后走,走向司礼监值房,走向他梦寐以求的权力。
两人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渐行渐远。
从此,大明的内廷,再也没有冯保的位置。
属于张鲸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冯保不知道的是,两天之后,刑部大堂之上,一场针对他的三法司会审,正在等着他。
那将是他一生的终点,也是大明万历朝,一个时代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