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爵站在下面,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他查了整整三天,把通政司、内阁、会极门翻了个底朝天,连李植家的垃圾桶都翻了,却连那封弹劾奏疏的影子都没找到。
“查不到?”
冯保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怎么可能查不到?三个御史写了一夜的东西,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公公,真的查不到。”
徐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根本没走通政司,也没走会极门。宫里的各个宫门,我们的人都盯着了,没见有人递过密奏。”
冯保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大红的蟒袍扫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吐信一般。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往日里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植他们既然写了弹劾奏疏,就不可能不递上来。
可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只能说明一件事——奏疏已经递到陛下手里了。
陛下看到了。
陛下看完了。
但是为什么陛下什么都没说。
没有批红,没有发内阁,没有召他问话,甚至连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
冯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想起了十年前,高拱倒台的前一夜,也是这样的平静。
陛下什么都没说,太后什么都没说,可第二天一早,圣旨就下来了,高拱被勒令即刻回籍,永不叙用。
当年他和张居正,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扳倒了高拱。
现在,有人要用同样的法子,来扳倒他了。
“太后。”
冯保嘴里吐出两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对,还有太后。
李太后是他最后的靠山。
当年要不是太后支持他和张居正,他们根本扳不倒高拱;当年要不是太后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他也坐不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太后最信任他,一定会帮他的。
“备轿,去慈宁宫。”冯保沉声道。
“公公,现在已经是酉时了,太后该歇息了。”孙秀连忙上前劝道。
“歇息也得去!”冯保厉声喝道,“现在不去,明天就来不及了!”
半个时辰后,冯保的轿子停在了慈宁宫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面装着南海进贡的珍珠,还有西域来的玛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些年他贪了不少银子,搜罗了无数奇珍异宝,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通报之后,宫女引着他进了慈宁宫的正殿。
李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佛经,正在慢慢翻看。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玉簪,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老奴冯保,给太后娘娘请安。”
冯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
李太后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这么晚了,来找本宫,有什么事?”
“回太后,老奴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没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心里惦记着。”
冯保站起身,把手里的紫檀木盒子递上去,“这是老奴一点心意,给太后娘娘解闷。”
宫女接过盒子,打开给李太后看了一眼。
里面的珍珠圆润饱满,玛瑙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李太后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老奴伺候先帝二十多年,伺候陛下十几年,对先帝忠心耿耿,对陛下更是掏心掏肺。”
冯保弯着腰,语气恳切,“这些年,老奴不敢说有什么功劳,但苦劳还是有的。老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先帝、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明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太后的脸色。
可李太后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翻着手里的佛经,仿佛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冯保的心里,越来越慌。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太后娘娘,最近京城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老奴专权乱政,贪赃枉法。都是那些御史胡说八道,恶意中伤老奴。老奴是个什么人,太后娘娘最清楚。求太后娘娘给老奴做主。”
说完,他再次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
李太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佛经。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保,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
“本宫知道了。”
就这五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承诺,没有表态。
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本宫知道了”。
冯保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太后。
他以为太后会像以前一样,拍着胸脯说“有本宫在,没人能动你”。
可他没想到,太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太后娘娘……”冯保还想说什么。
“好了,夜深了,你回去吧。”
李太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本宫要歇息了。宫里的事,陛下自有分寸。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该懂规矩。好好当差,别惹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送客。
冯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李太后冷淡的眼神,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再次磕了一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冯保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孙秀连忙扶住他:“公公,您没事吧?”
冯保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如纸。
太后不管他了。
他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回到司礼监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值房里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张宏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静静地看着。
孙秀站在一旁,垂首侍立。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几个御史想扳倒我?”
冯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嚣张,“我在宫里头四十多年,从嘉靖朝伺候到如今,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高拱那么厉害的首辅,不还是被我扳倒了?几个毛头小子,也想动我?做梦!”
张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佛经,一句话都没说。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李植的奏疏已经递到了陛下手里,知道陛下留中不发,知道太后没有帮冯保。
可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只是一个秉笔太监,只想安安稳稳地伺候陛下,不想掺和这些权力斗争。
“陛下还是太年轻,不懂内廷的规矩。”
冯保放下茶杯,转头对孙秀说:“你去一趟乾清宫,告诉陛下,就说老奴有要事求见。老奴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有什么话,老奴要当面跟陛下说清楚。”
“是,奴婢这就去。”
孙秀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冯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陛下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是陛下的大伴,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陛下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见他的。
只要能见到陛下,他就能解释清楚,就能求陛下饶了他。
他可以把所有的家产都交出来,可以辞去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可以去南京孝陵种菜。
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半个时辰后,孙秀回来了。
他低着头,脸色难看,走到冯保面前,嗫嚅着说:“公公…… 陛下…… 陛下不见。”
冯保猛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陛下说,他身体不适,已经歇息了,不见任何人。”
孙秀的声音越来越小,“乾清宫那边值门的公公亲自出来传的话,说陛下今晚谁都不见,让您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身体不适?”
冯保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他下午还在御花园散步,怎么会身体不适?他是故意不见我!他是不想见我!”
孙秀吓得不敢说话。
张宏也放下了手里的佛经,抬起头,看着冯保,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冯保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完了。
彻底完了。
太后不管他,陛下不见他。
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爬到了权力的顶峰,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到头来,陛下一句话,就能让他一无所有。
张宏和孙秀都退了出去,值房里只剩下冯保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个孤魂野鬼。
夜越来越深。
北风呼啸着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冯保就那样坐着,坐了一夜。
蜡烛烧完了一根又一根,烛泪流了一桌,凝固成蜡块,像干涸的血。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张居正。
想起了张居正生前最后一面。
那是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他守在床边,哭着说:“张先生,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张居正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
“保公,朝堂上的事,我可以替你扛。但我走之后,没有人能替你扛了。”
当时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是他的天,是他的靠山。
所有的风雨,都有张居正替他挡着。
可现在张居正死了。
天塌了。
再也没有人替他扛了。
冯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叫徐爵进来,想问问他有没有查到新的线索,想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值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锦衣卫飞鱼服摩擦的声响。
冯保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