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爵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去!”
冯保放下酒杯,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让东厂番役在通政司、会极门布控,所有出入的奏疏,凡是言官上的,尤其是李植、江东之、王国这三个人的,一律截住,先送到我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什么花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徐爵连忙应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东厂的番役立刻动了起来。
一夜之间,京城的各个衙门都布上了冯保的眼线。
通政司的门口,内阁的值房外,甚至连宫门的守卫,都换成了冯保的心腹。
但凡有御史的常规奏疏递上来,第一时间就会被截住,送到东厂衙门冯保的手里。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下送来的一叠又一叠奏疏,随手翻了翻,全是些无关痛痒的民生、边务折子,没有一份是弹劾他的。
他嗤笑一声,把奏疏扔在桌上。
“一群废物!”
他低声骂道,“我还以为他们有多大的胆子,原来只是嘴上说说。”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从嘉靖朝的一个小火者,做到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什么风浪没见过。
高拱那么厉害的首辅,不还是被他和张居正联手扳倒了?
几个刚入仕没几年的小小御史,还能翻了天不成?
冯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那封写着十二大罪状的密奏,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紫禁城。
张鲸的安排,远比冯保想的要周密。
他根本没让李植走常规的奏疏渠道。
五更天刚亮,李府的角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厮,揣着那封密奏,混在进城卖菜的农户里,进了崇文门。
他没有去通政司,也没有去都察院,而是绕了一大圈,进了西城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里是张鲸宫外的一处私宅。
半个时辰后,一个挑着粪桶的净军,推着粪车进了紫禁城的北安门。
守门的侍卫捂着鼻子,挥了挥手就让他过去了,没人会去翻宫里的粪车。
粪车的夹层里,就藏着那封密奏。
粪车一路推到司礼监外的杂院,那净军趁着没人,把密奏从夹层里取出来,飞快地塞进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的值房。
张鲸拿到密奏的时候,正在喝早茶。
他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李植果然没让他失望。
十二条罪状,条条致命,字字如刀。
冯保,你的死期,到了。
他重新把奏疏封好,叫来了自己最心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道:“把这个,亲自送到乾清宫,交给张宏公公。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冯公公的人。出了半点差错,你就不用回来了。”
“奴婢明白!”
小太监躬身接过密奏,贴身藏好,快步出了值房。
张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性子忠厚,不掺和冯保和张鲸的争斗,只一心伺候万历,是宫里少数几个能让万历完全信任的人。
小太监一路避开冯保的眼线,绕了三条宫道,终于到了乾清宫。
他把密奏交给张宏,低声说了张鲸的嘱咐。
张宏接过密奏,指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些日子,京城里关于冯保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到。
李植他们几个御史要弹劾冯保的事,宫里早就传开了。
他叹了口气,拿着密奏,转身进了西暖阁。
万历刚上完早朝,换下了朝服,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
看到张宏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问道:“什么事?”
“陛下,这里有一封江西道御史李植的密奏,是张鲸公公让人送过来的,说务必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张宏躬身把密奏递了上去。
万历的眼神微微一动。
来了。
他伸手接过密奏,撕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宣纸。
十二大罪状,整整五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
万历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指尖就微微收紧了。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
贪墨内库银两,大婚采办私吞五万两;勾结外臣,把持朝政,构陷高拱,廷杖言官;压制言路,滥杀无辜,多少忠臣死在他的手里;勒索外官,令心腹徐爵赴江陵张家勒索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张家多方筹措仍难凑齐数;克扣军饷,败坏边防;僭越礼制,目无君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有实据。
没有一句虚言,没有一句空话。
万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宣纸的边角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知道冯保贪,知道冯保专权,知道冯保这些年做了不少坏事。
可他没想到,冯保竟然敢这么放肆,竟然做了这么多欺君罔上的事。
万历元年王大臣案,他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冯保说高拱要谋反,吓得他哭了好几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他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冯保和张居正联手构陷的冤案,差点灭了高拱满门。
万历五年夺情廷杖,吴中行他们几个,被打得半死,贬出京城。
他那时候以为是张居正的意思,更清楚这是自己亲自下的旨意,冯保与张居正谋议后,仅为廷杖的执行者,但是他们竟敢欺骗自己,竟敢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当成了挡在前面的刀,替他们背了好几年的骂名!
还有蓟镇的军饷,冯保竟然敢克扣三成!
去年冬天蓟镇差点哗变,他一直以为是户部拨款不及时,没想到是冯保中饱私囊,把军饷贪了!
“好!好一个冯保!”
万历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骂道。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一声响,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奏疏。
张宏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万历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宣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边角几乎要被指力碾烂。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当年他才十五岁,还是个被李太后和张居正攥在手里的少年天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张居正告假丁忧的折子递上来,满朝言官群情激奋,他慌得手足无措。
是冯保日夜守在乾清宫,在他耳边一遍遍说“张先生是大明的柱石,离了张先生,这江山就稳不住了”;是冯保拿着内阁的票拟,跪在他面前说 “太后娘娘说了,必须留张先生,不然陛下这皇位坐不安稳”;是冯保在他批红之后,转头就添了“廷杖六十,逐出京城” 的狠辣条款,转头又对他说 “陛下,不打杀这几个刺头,张先生的新政就推不下去了”。
他以为那是为了大明,为了新政,为了不辜负太后和张先生的嘱托,才咬着牙下了那道旨意。
可到头来呢?
天下人都骂他万历皇帝薄情寡义,容不下为父守孝的直臣,骂他苛待言路,是个被权臣操控的昏君。
而张居正落了个“顾全大局、一心为国”的贤相名声,冯保则借着这顿廷杖,把所有敢反对张居正、敢违逆他的言官都打怕了,从此东厂的势力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人敢说他们半个不字。
“好一对内外相和的君臣,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大伴!”
万历猛地一挥手,御案上的砚台、笔洗、茶杯尽数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在西暖阁里炸开,墨汁溅了满地,像泼开的血。
跪在地上的张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脑海里,嘉靖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了权术把戏的嘲讽与冷冽:“现在才看明白?张居正和冯保,从来都是把你当幌子用。廷杖的旨意是你下的,骂名是你担的,好处全是他们俩拿的。高拱倒台是这样,夺情廷杖是这样,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万历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是啊。
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王大臣案,他吓得夜不能寐,下旨严查高拱谋逆,最后天下人骂他容不得前朝老臣,冯保和张居正却借着这事,彻底扳倒了高拱,把朝堂牢牢攥在了手里。
清丈土地,他下旨严办隐匿田亩的宗室官绅,天下人骂他与民争利,张居正却借着清丈,把大明的田亩牢牢掌控,成了万历朝第一功臣。
他这个皇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枚玉玺,一个签字画押的工具。
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明,为了陛下,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首先谋的都是自己的权,自己的利。
“朕以前总以为,张先生是真心为了大明,冯保是真心伺候朕。”
万历的声音发颤,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才知道,朕当了十几年的傻子,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现在明白,不算晚。”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听人说什么,而是看人做什么。他们借着你的旨意,行自己的私权,这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谋逆。冯保这十二条罪状,哪一条不是借着你的名义做的?你留中不发,不是心软,是要让他在恐惧里,把所有藏着的烂事都露出来,连带着当年这些旧账,一起算个干净。”
万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奏疏,一点点抚平褶皱,指尖划过“假传圣旨,廷杖言官”那一行字,动作慢得像是在摩挲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居正一死,满朝文武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为什么冯保看似权倾朝野,却在张鲸面前不堪一击。
因为这十年里,他们借着他的皇权,得罪了太多人,欠了太多血债。
而这些债,终究要还。
万历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戾气。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以为的君臣相得,他以为的太平盛世,背后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构陷与杀戮。
他更清楚,这些以他的名义犯下的错,欠下的债,最后都要由他这个皇帝来兜底。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宣纸簌簌作响,嘉靖的声音便在这细碎的声响里,不疾不徐地落进了他的脑海
“李植这道奏疏,不是他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万历猛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想,冯保贪墨内库的具体数额、时间、经手人,还有他克扣军饷、卖官鬻爵的细节,这些都是宫里和东厂的秘事,一个在外的御史,怎么可能查得这么清楚?连王忠手里有账册底档都知道?”
嘉靖冷笑一声,“背后有人在给他提供情报,提供情报的人,是张鲸。”
万历瞬间明白了。
是啊。
这些事,都是冯保最隐秘的勾当,外人根本不可能查到。
只有宫里的人,只有司礼监的人,只有和冯保斗了十几年的张鲸,才能拿到这些一手的证据。
张鲸是借着李植的手,递上了这把杀冯保的刀。
“他想借朕的手,杀了冯保,自己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万历沉声道。
“没错!”
嘉靖语气森森,接着说道,“他和冯保斗了十几年,早就想取而代之了。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动。张居正死了,他终于等到机会了。你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万历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李植是出于公心,弹劾冯保。
没想到背后,还有张鲸的算计。
“那朕该怎么办?”万历问道,“立刻批红,下旨拿下冯保?”
“不!”
嘉靖立刻反对,“批红太快,就落了下乘。”
“为什么?”万历不解,“冯保罪证确凿,难道不该立刻拿下?”
“拿下是肯定要拿下的,但不是现在。”
嘉靖缓缓道,“你现在立刻批红,张鲸就会知道,你是借着李植的刀杀人,他会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你的心思,会居功自傲,以后会更难控制。你要让冯保以为,是李植扳倒了他,不能让冯保知道背后有张鲸;更不能让张鲸知道,你在配合他演这出戏。”
万历沉默了。
他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冯保要除,张鲸也要防。
他不能让张鲸觉得,自己是被他当枪使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杀不杀冯保,什么时候杀冯保,全凭他一个人的心意,和任何人无关。
“祖父,那朕该怎么做?”万历问道。
“留中不发。”
嘉靖嗤地一声轻笑,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只当没见过这封奏疏便是。既不批红,也不发内阁,半分风声都别露出去。直接锁进密匣里压下,对外,半个字都别提。”
“留中不发?”
万历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样不是给了冯保反应的时间吗?”
“要的就是给他反应的时间。”
嘉靖冷笑一声,“你越是不动,冯保就越慌。他知道李植要弹劾他,却看不到奏疏,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他就会乱,就会出错,就会狗急跳墙。他跳得越凶,死得就越快。”
“而且,你忘了之前处理潘晟的事了?”
嘉靖补充道,“以不动制动,才是帝王权术。你越是平静,底下的人就越是猜不透你,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等时机到了,你再出手,一击即中,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万历的眼睛亮了。
是啊。
之前潘晟的事,他就是留中不发,等着言官们一轮一轮地上疏弹劾,等舆论发酵到顶点,再顺水推舟,准了潘晟的辞呈,既落了个虚心纳谏的名声,又没落下清算张居正的话柄。
这一次,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
他越是不动,冯保就越慌。
冯保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等朝野上下关于冯保的议论越来越多,等所有的证据都摆到台面上,他再出手,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祖父,朕明白了。”
万历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宏,沉声道:“起来吧。”
张宏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万历把那封奏疏重新折好,放回封套里。
他看着张宏,一字一句地说:“这封奏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李植上过这封奏疏。”
张宏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去,把御案旁的那个御用密匣拿来。”万历吩咐道。
张宏连忙转身,从御案旁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密匣。
这个密匣,是万历专用的,钥匙只有万历一个人有,里面放的都是最机密的文件,除了万历,没人能打开。
万历接过密匣,用腰间的钥匙打开,把那封密奏放了进去,锁好。
“这个密匣,放在这里,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碰。”万历沉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奴婢明白。”张宏躬身应道。
他知道,这封看似不起眼的奏疏,一旦拿出来,就会掀起一场席卷整个紫禁城的风暴。
而现在,这风暴被陛下锁在了密匣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轰然爆发。
万历挥了挥手,让张宏退了下去。
西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奏疏里的内容,全是冯保这些年做的那些欺君罔上的事。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
冯保,你伺候了朕十几年,是朕的大伴。
可你不该欺瞒朕,不该贪赃枉法,不该把持朝政,不该把朕当成一个任你摆布的孩子。
这笔账,朕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而此时,司礼监的值房里,张鲸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低声道:“公公,奏疏已经送到陛下手里了。陛下看完,让张宏锁进了御用密匣里,留中不发,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
张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留中不发。
好。
好啊。
太好了。
他原本以为,万历会立刻下旨拿下冯保。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陛下,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留中不发,比立刻批红,效果好一百倍。
冯保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知道有人要弹劾他,却看不到奏疏,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
他只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只会自己往死路上走。
火已经点燃了。
只等风来,就能烧成燎原之势。
张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眼里满是算计。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算计冯保的时候,万历和嘉靖,也在算计着他。
而东厂衙门里,冯保已经坐不住了。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他扣下了无数份奏疏,却始终没有看到李植弹劾他的折子。
一点风声都没有。
就像李植他们,根本就没写过那封奏疏一样。
可徐爵明明查到,他们三个在李府待了一夜,写了整整一夜的东西。
越是没有动静,冯保的心里就越是发慌。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太懂这里的规矩了。
咬人的狗不叫。
越是平静,背后的风浪就越大。
“徐爵!徐爵!”
冯保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喊道。
徐爵连忙跑了进来,躬身道:“公公,奴才在。”
“去!给我去查!”
冯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去查李植的奏疏,到底递到哪里去了!查陛下最近都看了什么奏疏,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座他住了三十多年的皇宫,忽然变得陌生了。
这座他以为自己牢牢掌控在手里的紫禁城,好像一夜之间,就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