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那套冯保无比熟悉的锦衣卫佩刀碰撞的清脆声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死死抵在墙上,双手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来了。
终于来了。
他以为陛下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以为太后会念及旧情,以为自己在宫里四十多年的根基,能让他躲过这一劫。
可他错了。
陛下连见都不愿见他,直接派了锦衣卫来拿人。
“公公!公公!”
孙秀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冯保还要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好了!出事了!”
冯保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是锦衣卫来了?来拿我的?”
“不是!不是拿您!”
孙秀喘着粗气,“是去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拿徐爵!锦衣卫的人刚从司礼监门口过去,直奔南镇抚司了!”
冯保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拿徐爵?
不是拿他?
他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瞬间传遍全身。
不对。
太不对了。
徐爵是他的心腹,是他在锦衣卫的左膀右臂。
陛下不拿他,先拿徐爵,这是要先剪他的羽翼啊。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拿徐爵?”
冯保一把抓住孙秀的胳膊,厉声问道。
“不知道!”
孙秀摇着头,“刚才听通政司的人说,山东道监察御史江东之上了一道奏疏,弹劾徐爵和吏部尚书梁梦龙。陛下看了奏疏,立刻下旨,命锦衣卫北镇抚司拿问徐爵,严加审讯。”
江东之。
冯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又是这些御史。
李植刚走,江东之又来。
一个接一个,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
“奏疏里写了什么?”冯保问道。
“不清楚。”
孙秀还是摇头,“奏疏是密奏,直接送到陛下手里的,没人知道内容。只听说,弹劾徐爵是逃军出身,夤缘入宫,干预朝政;弹劾梁梦龙贿赂您,谋得吏部尚书之位,还和您结亲,把孙女许配给了您弟弟冯佑的儿子。”
结亲。
冯保的心脏猛地一沉。
梁梦龙确实把孙女许配给了他弟弟的儿子,这事是上个月才定的,知道的人不多。
江东之连这事都知道,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给他递消息。
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
张鲸。
除了他,没人能拿到这么私密的证据。
“好你个张鲸!”
冯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敢阴我!”
他终于明白了。
从李植写弹劾奏疏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张鲸在背后策划,李植、江东之在前面冲锋,陛下在后面坐收渔利。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徐爵,也不是梁梦龙。
是他。
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的冯保。
而此时,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手里拿着江东之的奏疏,脸色平静。
奏疏不长,却字字如刀。
“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本系逃军,夤缘入禁中,冒滥官职,日侍冯保左右,代为阅章奏,拟诏旨,内外交通,浊乱朝政。吏部尚书梁梦龙,以三万两白银托徐爵贿赂冯保,谋得吏部尚书之位,又将孙女许配冯保弟冯保邦之子,谢恩之日即赴徐爵私宅宴饮,毫无大臣体统。请陛下将徐爵、梁梦龙一并拿问,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祖父,你看。”
万历把奏疏念给脑海之中的嘉靖听,“江东之果然动手了。”
“意料之中。”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张鲸既然把刀递到了李植手里,自然不会只递一把。先拿徐爵,剪了冯保的左膀右臂,再拿梁梦龙,断了他和外朝的联系。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张鲸这手棋,下得不错。”
“祖父,那朕该怎么办?”万历问道。
“准奏!”
嘉靖说,“立刻下旨,命锦衣卫北镇抚司拿问徐爵,严加审讯。梁梦龙先革职听勘,等徐爵招供了,再一并处置。”
万历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五个大字:“锦衣卫拿问。”
墨迹干透,他把奏疏递给张宏:“立刻送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手里,让他亲自带人去,务必把徐爵活捉,不准走漏一个人。”
“奴婢遵旨。”
张宏躬身接过奏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万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十一月末的北京,已经很冷了。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他知道,从这道圣旨下去的那一刻起,倒冯的大幕,就正式拉开了。
徐爵是冯保最信任的心腹,知道冯保所有的秘密。
只要徐爵招供,冯保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祖父,你说徐爵会招吗?”万历问道。“肯定会。”
嘉靖淡淡地说,“徐爵这种人,最是贪生怕死。他当初背叛高拱投靠冯保,现在也会背叛冯保投靠张鲸。只要锦衣卫稍微用点刑,他什么都会招出来。”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徐爵招供之日,就是冯保倒台之时。
而冯保倒台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是张鲸吗?
还是……张居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权力的游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锦衣卫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
张宏刚把圣旨送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手里,刘守有立刻点了三百名锦衣卫精锐,亲自带队,直奔南镇抚司。
此时的南镇抚司,一片寂静。
徐爵正在自己的密室里,整理着情报。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桌上摊着两份未完成的密报。
一份是给冯保的,上面写着李植、江东之最近的动向,还有张鲸在宫里的活动。
另一份是给张鲸的,上面写着冯保最近的情绪变化,还有他去慈宁宫求见李太后的经过。
徐爵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眉头紧紧皱着。
他心里很慌。
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冯保失势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李太后不管他,陛下也不召见他,连宫里的一些小太监,都开始偷偷向张鲸递消息。
徐爵知道,冯保这次,怕是真的要完了。
他当初投靠冯保,是因为冯保有权有势,能给他荣华富贵。
现在冯保要倒了,他自然要另寻靠山。
张鲸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给张鲸传递冯保的情报,想以此换取张鲸的信任,在冯保倒台之后,能保住自己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张鲸这个人,比冯保更狠,更阴险。
他会不会卸磨杀驴,等冯保倒了之后,再把自己也除掉?
徐爵越想越慌,手里的笔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手里的火把把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
“徐爵!”
刘守有厉声喝道,“奉旨拿你!束手就擒!”
徐爵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桌。
他看着眼前的锦衣卫,看着刘守有冰冷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张鲸果然卸磨杀驴了。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没想到,自己从来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锦衣卫们一拥而上,把徐爵按在地上,用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冰冷的铁链贴在皮肤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徐爵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刘守有,苦笑一声。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悲凉,“站两边的人,迟早要掉下去。”
刘守有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锦衣卫们拖着徐爵,走出了密室。
桌上的两份密报,还摊在那里,墨迹未干。
一份写给冯保,一份写给张鲸。
最终,却把他自己,送进了诏狱。
徐爵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东厂衙门里,冯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蟒袍。
“公公,不好了!”
孙秀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徐爵被抓进诏狱了!刘守有亲自审的,听说一进去就上了刑,徐爵扛不住,已经开始招了!”
“哐当”一声。
冯保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和瓷片溅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
“招了?他招了什么?”冯保厉声问道。
“不知道!”
孙秀摇着头,“诏狱里的事,没人能打听出来。只听说,徐爵把这些年您做的事,全都招了!贪墨内库,收受贿赂,构陷大臣,克扣军饷…… 什么都招了!”
冯保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完了。
彻底完了。
徐爵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他贪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贿赂,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徐爵一清二楚。
只要徐爵招了,他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张鲸!张鲸!”
冯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孙秀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他知道,冯保的时代,结束了。
这位权倾朝野十几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终究还是逃不过败亡的命运。
而此时,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徐爵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审讯官把一份空白的供状摆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沾了墨的笔。
“写!”
审讯官的声音冰冷,“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写得好,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写不好,诏狱里的刑具,你还没尝遍呢。”
徐爵抬起头,看着那张白纸,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缓缓移动。
他要把冯保的所有罪行,都写下来。
他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冯保身上。
他要活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活下去。
可他不知道,就算他把所有的事都招了,也活不成了。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冯保不会让他活,张鲸也不会让他活。
他的命运,从他选择站在两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