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消息是隔天到的。
继在枯鸦岭北面发现了乌桓部骑兵痕迹后,铜门关外的北面草原上也同样出现了大股骑兵活动的痕迹,一层叠一层的马蹄印,呈现出极其明显的向南进犯的趋势。紧接着,榆树岭、黑风口、青石关三处烽燧几乎同时点起了烟——那是约定好的“万骑以上”的讯号。
瞿旷站在朔方镇的城墙上盯着四道烟柱同时升起来,面色沉凝,眼底几乎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肃杀之意。何平站在他旁边,同样一脸凝重,声音发紧:“将军,四路烽燧同燃,这怕不是一两万人。”
瞿旷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说:“再探。”
第二天,探子回来了,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回来时猛地一下跪在校场上,喘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抖着手把一张羊皮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用炭笔画的一圈:“赤狄……赤狄六部全动了。狼胥、乌桓、赤鹿、银狐、黄羊、黑燕——六部合兵。北面草原上密密麻麻全是营帐,连了有三四十里。粗粗数过去,不下十万。”
校场上霎时间一片沉寂。孙五咬牙咒骂一声,郑武攥紧了刀柄,何平站在旁边盯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瞿旷把那张地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十万骑,兵强马壮,石堡群挡不住,炮营也不够,北境三镇加起来能勉强凑得出近五万人,朝廷那边就算发兵来援,最少也得一个月。”
他顿了顿。
“敌我悬殊,所以不打。守,守到援军来。”
当天下午,瞿旷把北境三镇的守将全部叫到朔方镇来议事。他在地图上画了三道防线:首当其冲的是枯鸦岭北面的石堡群,近八百座石堡全部进入战备,火器上膛,守军不进不退;紧接着是枯鸦岭南面的宽谷,将炮营全部推出去,炮阵合拢堵住谷口;最后一道则是朔方镇城墙,城墙上的火炮全部架设,城下掘壕沟,壕沟外埋铁蒺藜。三道防线之间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他交代完这些,又说了最后一句话,话音很沉:“塞北三镇守军加起来共五万,加上石堡和炮营的火器,能顶住。但顶住多久,我不知道。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拖。”
狄骑是在五月端阳节到来的那一天开始动的。
打头的是乌桓部派出的先锋骑兵,大约五千人,从枯鸦岭北面压下来。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驾着马便直接往石堡群冲。第一轮炮火打出去的时候,黑压压的狄骑正挤在石堡之间的窄道上,火炮的铁弹砸进马群里,人仰马翻,血溅了一地。但后面的骑兵见状却没有退,反倒踩着前面倒下的人和马,嘶吼着继续往前冲。
不多时,第一个石堡就被堆叠起来的尸体堵满了射孔,第二个石堡的火炮膛管也很快打得烫红,第三个石堡的守军在誓死奋战后全部战死。
瞿旷站在中军的高台上,看着北面那片黑线一寸一寸地往南压。他调了两个石堡的炮火去支援,但这些举措也只能起到暂缓的效果——狄骑太多了,且正以如潮水般势不可挡的速度漫过石堡群之间的空隙。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第一道防线被敌军的铁骑撕开了一个缺口,狄骑从缺口处涌入,往第二道防线的宽谷冲过来。
炮营在谷口合拢的那天,瞿旷亲自上了阵。
他没有站在后面,而是同从前的每一次冲锋陷阵一样,骑着战马站在炮营方阵的正中间。火炮仍旧一轮接一轮地打,火铳手排成列轮流装填、放炮。狄骑从谷口涌入的时候宛如一股渊黑的洪流,浩大马蹄声震得人脚下的土地都在发颤。
炮营的方阵被这股汹涌的洪流反复地冲刷,却依旧如同磐石般坚韧地支撑着,没有散。成群的炮火从谷口两侧的石堡上打下来,火力交叉之下成功将狄骑的冲锋切成一段一段。
这一轮的防守战打了七天七夜。
到第七天的时候,炮营的炮管耐不住炸了好几根,火铳的火绳也烧断了十几根,方阵前排的盾牌手换了两轮,第二轮的盾牌手换上来的时候已经拿不动长牌了,只能把盾牌支在地上半跪着撑住。瞿旷的左臂在此期间中了一箭,箭杆被他当场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用布条随便缠了两圈,继续站在方阵中间。
那天夜里,狄骑缓慢地退出了谷口。
但瞿旷知道他们不会退远。果不其然,等到第二天天亮时,斥候再次来报,称狄骑六部又一次大举合兵,这次则是将全部骑兵集中到了枯鸦岭北面的草原上,看样子是要从正面强攻。
瞿旷站在城墙上望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凝神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一次赤狄人是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拿下朔方,从而大举进犯中原了。他们纠集了最强悍的兵马,是决意以人数来进行压制,在这样密集而凶猛的攻势下,即使是炮营也极难压制。
过了很久,瞿旷转身走下城墙,召集了所有还能站的将领,说:“第二道防线守不住了,撤回朔方镇。炮营全部回城,石堡群留三成守军,其余的也撤回来。城墙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必须守住。城墙上有炮,有火器,有壕沟,能守多久守多久。”
孙五急道:“将军,那炮营——”
瞿旷看他一眼,只那一眼就叫他平静下来:“炮营的炮拆下来搬上城墙,车烧了,不能留给狄骑。”
那天下午,炮营的兵卒把炮车一辆一辆拆了,炮管搬上城墙,车架堆在城门外点了。大火烧了半日,浓烟滚滚往上翻,几十里外都看得见。狄骑在草原上看着那阵烟,没有动。他们也在等,等他们的六部全部合齐。
清晨的薄雾弥散开来的时候,狄骑从草原上压过来了。
赤狄人剩余的精锐骑兵排成横列,从北往南推,马蹄踏过的地方草皮翻起来,尘土扬到半空,遮住了半边天,厮杀声也随着这阵扬尘扬起来,排山倒海地,仿佛一片会绞杀人的深海。边墙在十万骑兵面前显得那样矮、那样薄,仿佛纸糊似的。城头上鸦雀无声,所有将士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按在炮管上、刀柄上、铳机上,他们都在等着瞿旷的令旗。
瞿旷站在城楼最高处。内里贴身穿着那件裴謇寄来的墨青色新袍子,外面罩了一层铁甲,左臂上的伤血已经不流了,但一动就疼。他右手握着雁翎刀,刀尖朝下点在城砖上,看着那片黑海一寸一寸地压过来。等到狄骑前锋进入炮程的时候,他猛地举起刀,刀尖朝天,喊了一声:“放!”
城墙上的火炮同时开火。火铳手一排接一排地放,狄骑一排接一排地倒。但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踩着前面人的尸体搭梯子往上爬。打到中午的时候,狄骑第一次冲上了城墙。
瞿旷带着亲兵队堵在城楼口,把冲上来的狄骑一个接一个地砍下去。不知道砍了多少人、又过了多长时间,周遭的一切在艳阳下变得无比漫长而久远,久到他的那把旧刀卷了刃,换了新的那把。赵二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长枪捅弯了,又换了短刀继续砍。到下午的时候,城墙上下的尸体已经堆得比城墙还高了。
天快黑的时候,战争进入了最后你死我活的白热化阶段。瞿旷看见了这次率兵而来的狼胥部的首领。那人在城下骑着匹骏马,身形高大,举刀指挥着狄骑往城墙最薄的一段冲。瞿旷认得他——古尔丹的儿子,斡难。去年刚袭了狼胥部首领的位置,年轻,狠戾,打仗时总带着狼胥部的精锐一直冲在最前面。手段和谋略都远胜于他的父亲,野心也同样是。
瞿旷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几息,隔着一段距离,对方似有所觉,也仰头朝着这个方向看来,很快扬起一个锁定猎物般势在必得的笑。瞿旷顿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对赵二说:“跟我下去。”
赵二愣了一下:“将军?”
“我带一百骑出城,冲斡难的中军。你留在城上守着,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接替我。”
赵二闻言连忙想劝阻他,短暂的功夫里出了一头热汗:“将军!太险了!朔方不能没有您!”
瞿旷没有理他。他把雁翎刀插回鞘里,从城楼上走下去,点了一百个骑兵,开城门冲了出去。城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狄骑的箭便如铺天盖地的暴雨般激射而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却没有人停。
瞿旷策马冲在最前面,雁翎刀出鞘,一点寒芒先到,手起刀落便砍翻了挡路的狄骑,直奔斡难的中军大旗。
斡难看见他冲出来了,也拔了刀迎上来。两个人打马照面的
时候,斡难的刀先行而至,瞿旷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霍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来。瞿旷似无所觉,很快便是反手一刀,几个回合之后,雁翎刀的刀锋见缝插针地从斡难的腰侧切进去,将其一把从马上撂倒。狼胥部的骑兵看见主将落马,阵型乱了一瞬,瞿旷带着剩余的骑兵趁这个空隙冲进了中军,将狼胥部的军旗利落地砍倒了。
但这一冲,也将他彻底送进了包围圈。
狄骑立时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瞿旷周遭的骑兵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他和七八个人被围在中间。混战中,瞿旷的左肩又中了一刀,这一刀比刚才那刀更深,砍在同一个位置,流出的血在霎时间便将整条左臂都染红了,力道散了,再也抬不起来。他索性弃了缰绳,单凭腰腹力量夹着马,右手单手持刀,面色沉着地继续杀敌。
可终究是敌众我寡。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狄骑从侧面冲过来,举枪猛地刺向瞿旷的右肋,枪尖顷刻穿透了铁甲缝隙,捅进去极深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杆枪,然后一刀把那个狄骑砍下马。刺来的枪还插在他肋下,他没有拔,因为一拔血就会喷出来,导致失血严重。
不过须臾之间,他的面色便苍白如雪,上牙抵着下唇咬紧了,疼痛导致的汗水让视野逐渐模糊,可他驾在马上的身影连半点也没偏,依旧带着那杆枪,不断挥开手中的雁翎刀。
赵二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从旁边扑过来拉住瞿旷的马把他往后拖。狄骑的箭雨再次射过来,有三支箭射中了瞿旷的后背,其中两支被铁甲挡住,一支从甲缝里钻进去,钉在肩胛骨下方。赵二用力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马背上,随后拧紧缰绳,护着他往城门方向冲。
狄骑在他们的身后紧追不舍,又一轮箭雨从后面射过来,一支箭从背后穿透了赵二的左胸,赵二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攥着缰绳继续跑。紧接着又一支箭射中了马,马顿时倾翻在地,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
瞿旷撑着一口气咬着牙爬起来,把赵二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城门走。狄骑追上来了,城头上的孙五带着最后的人冲下来接应,把他们两个拖回了城里。
城门关上的时候,瞿旷倒在城门洞里,赵二压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赵二的脸——雪片一样苍白,眼睛闭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没顾得上看自己,光凭感觉也能知道此刻他身上流出的血已经将铁甲里面的棉衣浸透了,正顺着裤腿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
他抬起头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声音轻了些,对孙五说:“守住,万不要开城门。”
然后他靠着城门坐起来,把赵二的头搁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按着赵二胸口的伤,另一只手攥着刀柄。外面的喊杀声还在响,城墙上还在打,但他坐的地方像是一个被世界隔开的角落。他低下头去看赵二的脸,看着自己捂在他胸口那只手下面的有血正不受控地往外渗,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城门洞里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瞿旷的手在抖。杀敌的时候没抖,指挥的时候没抖,此刻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闭眼,就只是坐在那里,守着赵二,也守着身后那道门。门后面是他守了快七年的朔方镇,门外面是犹不甘心的狄骑残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多久,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他只是坐着,一只手按着赵二的伤口,一只手紧攥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洞里的那盏灯。
灯还亮着。
后来灯灭了。
明明灭灭的光线中,瞿旷再也看不清赵二的脸,也看不清自己的手了。他只觉得肋下那杆枪还插着,后背的箭还钉着,但血好像不流了,因为他感觉不到任何湿意了。后来,他只能脱力地靠在城门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城外的喊杀声好像也远了,好似隔了一层水。
恍惚间,似乎有人喊了一声:“狄骑退了!”
好像是郑武,还是孙五?瞿旷已然听不真切。
他只知道自己胸中提着的那口气也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一并散了。最后,他仰头又看了一眼城门洞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