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瞿旷正蹲在工坊门口看老周头修农具。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铁砧上,滋出细细的白烟。老周头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拿油布盖住铁皮,瞿旷也跟着站起身,把檐下那几把新打好的锄头往里挪了挪。
赵二在一旁帮忙,看见瞿旷挪完锄头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伸手在木柄上摸了一下——那上面刻了一小截竹纹,是前几日瞿旷自己拿刀刻的。赵二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家将军这些天不太一样,从信房出来的时候,唇畔会挂着浅浅的笑,眉目舒缓,像是有春风停在面上。
裴謇的信是二月二十那天到的。
信使一路快马加鞭,到朔方镇时天已擦黑。彼时瞿旷正在灯下看舆图,赵二把信递进来,他接过去,打开,发现里面的字迹比平日要潦草些许,想来是对方病后腕力还未恢复。
里头第一页写着:
“献雪:
沉疴顿愈,元气渐复,勿念。而今朝中事渐平,陛下已允我旬日休沐。北境春耕在即,边市亦当早作谋划,你前番所提以盐换马之策,户部已有批复,不日当行文至镇。
另,太医说我病中思虑太过,要我多歇。我细想了想,大约是因为你上一封信只写了半页便停了,后半页空着,我对着那张纸看了好几日,总在想你那半页上写了什么,又不好意思追问。今日索性一并说了,你下回写信,无论多少,写满可好?
裴謇。”
瞿旷把信看完,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来回看了两遍。他想起自己上回确实只写了半页,写到最后不知该说什么,便停了笔。却没想到这人会对着那半页空白看了好几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在哄他。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头那只木匣——匣面刻着北境的山形纹,是裴謇上次托人带来的,被瞿旷用来装信了。
到了第二天,瞿旷才开始写回信,坐在案前半天,落下去的也只是寻常字句:
“介清:
康复便好。近日北境雨雪交替,道路泥泞,边市之事待天晴后即与何平商议,这事往后还得多有劳你。朝中既允你旬日休沐,便好生歇着,莫再操劳案牍,非必要之事尽可交给他人来做。
另,随信附北境山参两支,乃本地所产,可补元气,你让太医看看合不合用,若合用,吃完了我再寄。
瞿旷。”
记着对方上次说他信写得少了,瞿旷这次便写满了三页纸,只是朔方的日子平淡,没什么新鲜的,他便按照从前的习惯,将一些琐事事无巨细地写了,写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十分啰唆,索性直接将信封好,一不做二不休地发出去了。
裴謇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七日后信使便返回了。这回的信封厚了些,瞿旷拆开,先从里头掉出来一小朵干花,是京中常见的玉兰,用薄棉裹着,花瓣压得平平整整。信上写:
“献雪:
山参收到,太医说极好,已经炖了汤。玉兰是府中庭院里那株老树开的,那日站在树下想起你的时候,它恰好落在我掌心,便收起来放在书里,今日给你写信,顺手便放进来了。你那里若有野花,也给我寄一朵吧。
另,桂花糖是阿砚昨日从街上买回来的,我尝了一块,太甜,但大概合你的口,北地苦寒,偶尔含一块也好,便一并寄了。
裴謇。”
瞿旷爱吃甜的,这事儿他和谁都没说过。连赵二也是跟着他日子久了才从细节里发现的,但这人就来了这么一次,转头就开始给他寄各式各样的甜食,原本一次两次还能当是巧合,这回更是在信中直接挑明了。
瞿旷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盯着那句“想起你”,不自觉抬手摸了一下耳垂,只觉得触手滚烫。
那包桂花糖他收进了木匣里,和那朵干花放在一处。没一会儿他想了想,从中取出一块含在嘴里——确实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但瞿旷眯了眯眼,没有吐出来,含着那块糖把剩下几封信也一并理了理。
此后每回写信,瞿旷都发现自己落笔越来越慢,写得越来越长。
三月初的信里,他写了北境开冻后第一次巡边,说冻土化开时马蹄陷了半尺深,又说春草绿了,城外的桃花开了,虽不如京城的繁盛,但胜在漫山遍野,风一吹便落得满肩都是。
瞿旷写这些时心里想的是,裴謇来的时候是冬日,且又不是北境人,大概没见过北地的春天,若是有机会,想让他也看看。写完这些,又在末尾添了一句:“你庭中玉兰已谢了吧?我这里蒲公英开了,满营区都是,赵二说能入药,何平偏说能凉拌,两人争了半日。附一朵与你评判。”
裴謇在回信里说:
“蒲公英收到时花瓣散了,只余花托,但仍看得出形状,盖因你上封信说满营都是,我便在脑中画了一幅。朝中近日议西北军饷,我替你争了争,你那边若有军需折子,趁此机会递上来,不必客气。”
信末又补了一行小字:“献雪,你上封信写了三页,这回两页半,何故短了半页?”
瞿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赶上北境倒春寒。夜里他裹着先前裴謇留下的那件大氅在灯下写信:“阁老大人日理万机,未曾想只是半页也要接连两次同我计较的,这次补给你便是。”他写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后又正经了些,写:“这些日子多地赶上倒春寒,你那边要是冷,值房里的炭盆别省着,我上回看折子说京城今年春雨多,湿冷比干冷还伤人。”
四月初,瞿旷的信里夹了一小把晒干的翠雀——是老周头帮他压的,说这种花干了颜色也好看。这次的信中他写道:“北境的野草已经长过脚踝了,前几天巡边,马腿都被缠了几道。草里有种小花,开得漂亮,我不认得,问了何平,说是翠雀,有毒,碰不得。我摘了些晒干了,你放着看,莫要动手碰。”
裴謇的回信里夹了一朵压干的槐花,花瓣泛着浅黄,还带着一点京城带来的尘。信上写:
“献雪:
翠雀收到了,颜色果然好看,放在暗处时,颜色很像你的眼睛。我用一方帕子包着放在书案上,每日乏了便看两眼。你上回说这花不认得,是问了何平才知道的,叫我想到你蹲在草丛里问人的样子,大约很有趣,也很可爱。
槐花是巷口那株老槐开的,我摘了一朵给你。
另,你先前对阿砚的叮嘱,他都记着呢,比我还要上心许多。所以你莫再操心我,倒是你自己,北境春天风大,你巡边的时候记得把披风系紧些。”
说到翠雀的事——瞿旷当时确实蹲在草丛里问的,当时何平和郑武几个部将就站在旁边,看起来想笑又不敢的样子,一脸欲言又止。他没在信里写过自己蹲着,裴謇大约是猜的,不知怎么的,一猜就中。
瞿旷有点恼羞成怒地提笔回信,但是到了落笔时却成了:
“介清:
槐花收到了,闻着还有香。北境的野草如今已经长过膝盖了,草丰了,羊也能长得肥些,将士们往后能有肉吃。前几天钱满仓蹲马步,被草缠了脚,摔了个跟头,孙五笑了他半日。你若见了,大约也会笑——大约又不会,首辅大人素来端方持正,大约不会轻易取笑于人。
另,披风我系着呢,你不用每回都提。”
写完了,他看着最后那句“你不用每回都提”,觉得好像有些嫌人啰唆的意思,又添了一句:“系着呢,真的。”
这封信寄出后,瞿旷的日子一切照常。只是每日傍晚从城墙下来时,他会多走一段路,绕到镇外那片草甸上。四月的草原春色盎然,暮色四合时便能尽见野草疯长,长风过时便卷起滚滚绿浪,远处山脊上的残雪映着最后的日光,仿佛流连的银蛇。
赵二有一次跟着他去了,看见瞿旷蹲在草甸边上,伸手拨了拨一丛翠雀,起身时衣袍上沾了许多草籽,于是也好奇地凑过去问:“将军,这花叫什么?”瞿旷答:“翠雀,有毒,别碰。”赵二应了一声,看了眼瞿旷嘴角带起的微末的弧度,低下头,也不自觉笑了一下。
四月中那封信到的时候,瞿旷正在城墙上和何平议事。信使一路跑上烽燧,把信递到他手里。瞿旷拆开,发现这回裴謇写了满满四页纸,定睛一看,信打头就用了个叫人脸红的称呼,瞿旷连忙将信合上了,又若无其事地装好,塞回信封里。
晚上到了帅帐里,独自一人的时候,瞿旷才将那封信取出来,拆开:
“献雪卿卿:
上回信里你说‘不用每回都提’,我看了两遍,头一遍觉得你嫌我啰唆,第二遍觉得你大约是在害羞。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觉得好。你上回说钱满仓蹲马步摔跟头的事,我笑了半日,但不是这事本身的缘故,全因你说我正经——你能像这般同我打趣,我很喜欢。
朝中近日无事,我每日散值后便在书房坐一坐,看看你上回寄来的北境舆图。你标注的那几处隘口,我对着兵部的旧档又核了一遍,有两处可以再往北挪十里,更妥。再有,边市草料的事,户部文书大约月底能到,你不用再为这个跑工坊了
。
另,前日宫中赐了新茶,我尝了尝,不如你寄来的野茶。阿砚说我是喝惯了你的茶,别的不入眼了。大约是吧。
我这几日总想起你先前信里说的话。你说北境那边春天来得迟,但野草长得劲,与京师不同,我坐在书房里,见窗外槐花落了一地,忽然又想何止野草坚韧,人亦是如此。卿同草木,任风沙磋骨,百折不挠,我亦自愧弗如。
大约是年岁渐长,比从前容易感怀了,卿卿莫笑我。
思卿念卿。
裴謇。”
信的末尾,裴謇涂掉了一行字,又补了一句:“算了,你笑也无妨。”
瞿旷把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对着灯辨认涂掉的那行字——墨迹虽被划去,却还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像是“若能”“来”之类的。他没有细究,只是把信纸折好,没有放进匣子里面,而是压在枕下。
就这么靠在枕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信从枕下抽出来,就着灯来读,读完以后在床上翻了几遭,然后将信纸盖在脸上,鼻尖抵着纸面,闻到纸上传来的淡淡的槐花的气息,耳根又渐渐地烧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又在床上翻身滚了一圈儿,然后趴在榻上,把信看了最后一遍,盯着那个开头有些不可置信地小声自语道:“这个人…怎么这般不害臊啊。”
次日清晨瞿旷给他回信,写得比往常都短:
“介清:
你说我嫌你烦也好,害羞也罢,随你怎么说。隘口的事我看了,你说得有理,下回巡边我带人去量。有事情能供你一乐便好,不管是什么。”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又添了一行:“你涂掉的那行字,我猜了三遍。猜不着,下封信告诉我。”
四月末的信到的时候,瞿旷刚从草甸上回来,衣袍上还沾着几粒草籽。他拆开信,裴謇这回没有涂掉任何字,信末只写了一行:
“献雪卿卿:
见信如晤。我猜你今日又会去草甸上走一圈。你上回说野草长过膝盖了,不知今日长到哪里了?闲暇时莫要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发呆,春寒未过,莫随意减衣,若是想我,就多写几页信。”
瞿旷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中的思念也如同那过膝的野草一般,气势汹汹地生长起来,一路漫过心底、又漫上眼眶,叫他怎么压也压不住。
半晌,他才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和那些干花、桂花糖、槐花、翠雀放在一处。匣子已经快满了,最早的那一沓信被压在最底下,纸张颜色已微微泛黄。
瞿旷坐下来写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巡边,写了工坊,写了草甸上的野花,写了漫山遍野的牛羊,写了军营,写了他能写进去的一切。
最后他写道:“我今日确实去草甸了。野草已经长过膝盖,快到腰了。翠雀开了一片,我摘了一小把,晒干了放在帐中,你上回说颜色好看,我便多摘了些。你那边槐花该谢了吧?下回寄什么花给我?”
信寄出去的那天傍晚,瞿旷又去了草甸。最初看见对方变了的称呼的时候,瞿旷只觉得黏人,又不像是裴謇会说出来的话,可是在刚刚那个被思念包裹的瞬间,他又忽然明白了——当太多爱和思念无法被表达的时候,人总需要一些能装载它们的容器。这个称呼就是那个容器,信也是。
纸短情长,依依难尽。他们之间唯有文字能代替自己与爱人相逢。
在草野上坐了许久,直至暮色将至,瞿旷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籽。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是巡边的斥候回来了。瞿旷眯起眼看了看,发觉那斥候跑得比平日急,马背上的身形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等斥候跑近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将军,枯鸦岭北面发现乌桓骑兵活动的痕迹,大约有两千骑,马匹膘肥体壮,像是开春后养足了力气。”
瞿旷接过斥候递上来的地图,看了片刻。此刻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甸上野花的气味,也带着更远处草原深处的干燥土腥气。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再探。”他说,声音不高,也很平静。
斥候领命上马去了。瞿旷站在草甸边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用粗布裹着的那把刚摘的翠雀,一簇簇绽开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幽蓝。他想了想,还是将那把花收进了袖中。
远处的城墙上,烽燧还亮着,炊烟从营区里升起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瞿旷转身回营,步履踏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