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相和 > 13.第 13 章
    开春以后,北境的积雪便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但是白天化了,晚上就又冻上,路面上堆满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瞿旷每天照例去校场、去工坊、去城墙走一圈,依旧和那些人打交道,日子看着和冬天没什么两样。只有一件事不太对劲——裴謇的信断了。

    上一封是正月初五到的,内里只有几行字,简单说了说近况,又在结尾处留下一句“近日朝中事繁,回信或有延迟,不必挂念”。瞿旷当时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总觉得是裴謇平日回信的口吻,又确乎有些太淡了,淡到像是某种预兆。

    后面瞿旷再给他写信,就再也没有回音了。

    正月十五,没有。

    正月二十,还是没有。

    过了两天,瞿旷又写了一封短信寄出去,不是给裴謇的,是给曾同在东南共事的一位旧友,对方现今在京师任职,瞿旷先在信中表达了问候,又委婉问了一嘴京城的近况。等到二月初一,信使才姗姗从京城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句口信——

    “首辅大人近来身体不适,已好几日未去内阁,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你与他素来交好,切记多加保重。”

    瞿旷蹲在帅帐门口听完这句话,手里削了一半的木棍慢慢搁下来,目光盯着虚空的一点半天没动。赵二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看着他把将那截木棍慢慢放在地上,站起来,轻轻拍掉手上的灰,走回帐里去了。

    那天下午瞿旷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工坊。他坐在案前,把这两个月京城寄来的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封都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封都一如既往,瞿旷看不出什么,只是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

    夜里,瞿旷躺在帐中,闭着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的样子——一身深青色的圆领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整个人挺拔、端正,看起来平易温和,偏那双眼睛又极深沉。

    他说对瞿旷说:“你做得很好。”

    又过了两天,旧友又传来口信,说是那位首辅大人病重,连陛下也亲去看了,形势怕是不太好。

    当天傍晚,瞿旷就去找了何平,同他交代了三天的军务。何平接到任务时愣了一下:“将军要去哪?”瞿旷说:“京城。”何平还再想问,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瞿旷什么行李都没收拾,只带着两个亲兵,连夜出了朔方镇。从北境到京城,一千多里路,他两天半就赶到了。一路上没怎么歇,马跑累了就换,人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醒了接着赶。抵达京城那天是二月初八,天气已然渐渐回暖,城内刮着南风,柳树刚抽出新芽,街上往来的行人也已经换了薄棉袄。

    单看民间,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好气象。可瞿旷看着这些,只觉得骨子里说不出地发冷。

    他进了城后没有直奔裴府,而是先去内阁值房附近转了一圈。值房里的灯亮着,外边儿的轿子停着,进出的官吏面色如常,不像出了大事。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裴府的方向走了。

    门房应当是不认识他的,却像是收到了嘱咐,看见他来时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讶,也没阻拦,反倒径直将他往后院引。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瞿旷的脚步微微停顿,然后才推门走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裴謇正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两个引枕,面前支了一张矮案,案上搁着折子和笔,身上只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色锦袍,头发松松拢着,面色苍白,看起来却是精神的。对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的时候面上同样没有流露出惊讶,反倒生出点温温的笑,思念和另一种更深的感情先从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面漫出来。

    他没有说“你怎么来了?”,只是说:“你来了。”

    瞿旷站在门口,听见那句话,却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就这么站着看了裴謇一会儿,目光从他有些清减的脸庞落到青筋分明的手背上,然后目光垂下去,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病了”,也没有问“怎么不给我回信”,他只是坐在那里,那双鸦青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裴謇,然后说了一句:“你瘦了。”

    裴謇搁下笔,靠在引枕上,看着他,那目光很专注,又很复杂——是瞿旷形容不出的一种眼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在意,拖了几天就重了些。现在好多了。”

    瞿旷没有接话。他伸手把裴謇搁在矮案上的那本折子合上了,又把笔搁回笔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间,叫了裴府的下人,问了几句病情,得知确实只是风寒未愈、积劳成疾,没有大碍,才重新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了。

    桌案上靠近他的那侧添了一盏茶,有些凉了,瞿旷端起来,一口喝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裴謇的目光在一旁紧跟着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放轻了声音说:“朝中有些人最近不安分,我正好借这场病歇一歇。我让人把消息递出去,是想看看谁先动。这事陛下也是知情的。”他顿了顿,又说:“本来想等几天再给你去信,没想到你先来了。”

    “嗯。”

    瞿旷应了一声,接着再没有说话。他坐在矮凳上,视线偏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裴謇看着他的侧脸——眼前人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垂着,不见什么情绪的样子。

    但裴謇知晓他在难过,他们没有切实相处过多少日子,可毕竟通信这么些年,瞿旷又太好懂了。可他眼下没有立场做些什么安抚性的举动,只能安静地在一旁陪他,看了一会儿,便渐渐有些出神。思绪也并不全是落在正经事上,他面上平静,心底却一会儿觉得瞿旷这样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也漂亮得不得了,一会儿又在思忖该说些什么话让他心情好些。

    但这些裴謇都停在心里,过了许久,他还是选择出声打破沉默:“献雪,劳你过来了,在这歇一日,明日便走可好?”

    瞿旷蓦地抬起头。

    这个举动叫裴謇莫名感觉到了心痛,他难得回避了瞿旷的视线:“你从朔方来的事,不要让人知道。你今晚住在我这里,明天一早便走,走的时候不要走正门,后门巷子里有我的车,挂的是普通官员的牌子。我让人送你出城,路上不会有人查。回去之后照常写信,信里只说北境的事,不提你来过京城。”

    瞿旷看着他,轻轻抿了下唇:“你早就安排好了?”

    裴謇的目光中透出些许安抚,语调也放缓了:“你进城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消息递到内阁的时候,我让人压下来了。献雪,边将私离防区,按律是要问责的。我把你来的痕迹抹干净,你回去,谁也不知道。”

    “北境苦寒,但到底干系简单,比京师安全些。你回去,我放心。这边的事,我自己定能处理好,你信我。”

    瞿旷坐在那里,就这么看着他,听他说完,很久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最初建立同盟时裴謇的那句“万事有我”,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句话轻,现在才知道它压在裴謇肩上有多重。这个人病着,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还要想着替自己抹去痕迹、安排退路。

    瞿旷想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真正见面的次数连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人,怎么能让他心里冒出那么多又酸又涩却找不到根源的陌生情绪来。

    那天夜里,瞿旷在裴謇的书房外间歇了。裴謇在里间榻上,门虚掩着,两个人隔着一扇屏风。瞿旷躺在外间的矮榻上,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声,很轻,压着的,每一声都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风吹过了之后就没了动静。瞿旷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躺在那里,盯着房梁,一直到后半夜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太医来了一趟。瞿旷在外间等着,没有进去。太医诊完出来,说风寒已退,只是劳心太过,静养半月就好。瞿旷送走太医,才走进里间。

    裴謇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瞿旷在榻边坐下,一时没说话。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下去,心底压着的委屈反而涌了上来,他想重新压回去,却发现没有效果。

    “太医方才所言献雪也都听见了,这下总该——”

    怀中突然挤进来的身影打断了裴謇的话,他面上浮现出些许惊讶,双臂倒是诚实地将人揽进怀里。但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便发觉颈边的衣襟湿了。

    瞿旷哭了,平时话少的人,连哭的时候都是静悄悄的。

    “……献雪?”裴謇的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即使是头一次面圣以及面对政敌的打压时他也没有这么紧张和慌乱过。

    “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献雪。”他伸手搭住瞿旷的侧脸,想让他抬起头来,结果瞿旷察觉到他的动作,反倒攥着他的衣襟执拗地往他颈间钻了钻。

    裴謇无法,只得将他严密地抱紧了,用鼻尖蹭他的鬓发,哄他:“哪里不痛快?你说与我,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过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裴謇面上不做声,心里却愈发焦急,脑海中已经将所有可能对瞿旷不利的人员名单都过了一遍,连到要将人调到哪里都想好了。

    瞿旷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很轻,带着令人抓心的难过、从不示人的脆弱和不自知的依赖。

    “裴謇,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我听到你的消息的时候……”

    瞿旷说着,声音哽了哽,因为心口堵塞,导致发声也困难:“我心都碎了。”

    “他们说你病了,病得很重,说你要不好了。”

    “连、连皇帝都来看你。”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瞿旷情绪激动,胸腔起伏,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的:“你不给我回信,那么久,从来没有那么久过。”

    “你的事、朝野上下都知道,光瞒着我。”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抛下我。”

    他的眼泪随着他说的话一句一串地落下来,几乎将裴謇的心也撕裂成一块一块。

    “……没要抛下你。”他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我怕你担心,这些事本就牵涉甚广,你戍守边境已很是辛苦,我怕再让你烦心。”

    “你不是怕我烦心、”瞿旷带着哭腔抽噎了一下,抑制着喉间涌起的哽塞感,说道:“你是信不过我。”

    “不是。”裴謇怕他呼吸不畅,连忙拍他后背,便拍边解释:“全天下我最信你,只信你——只是朝堂上的事,终归复杂,我只想你干净清白

    ,半点浑水也不要蹚。”

    其实道理瞿旷都明白,也并不觉得裴謇是不信他,只是人并非时时由理智占主导,至少他此刻情绪上头,就只顾发泄情绪钻牛角尖:“你说谎。”他闷着声音一口咬定。

    裴謇听着他的声音响起,只觉得他这个样子叫人又心痛又怜爱,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好,只能把手搭在他背后轻轻地拍:“好,我说谎,是我的错,往后有任何事我都会告知你——这样献雪可满意?”

    他这般配合,反倒让瞿旷有些不知所措了。若是常人,该趁此机会得寸进尺提出别的要求,但他显然太生疏了,因此只是说了一句“你保证”,得到确切的誓言后,默不作声地平复了几下呼吸便抬起了头。

    眼泪却还在流。

    他哭起来也是极漂亮的。裴謇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飞快闪过了这个念头。

    “献雪,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想到他这么直白地袒露情绪,裴謇摸了摸瞿旷戴着耳钉的那截耳垂,笑了一下。

    他问这话其实是想要一个答案的,但是问完以后,又突然意识到——其实瞿旷本人正坐在这里,靠在他怀里,眼泪落在他身上,耳上挂着和他一样的耳钉,这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嗯。”瞿旷眼前一片模糊,回答的声音却很清晰。

    他们曾经默契地没有捅破的那层窗户纸,现在被他彻底一把撕碎了。

    “好、好。”有了肯定的答复,裴謇不再克制,禁不住用吻把他的眼泪擦干,“别哭了。”

    瞿旷从记事起就很少哭,此时情绪倾塌,眼泪也一时收不住,一颗颗晶莹地悬在眼睫上,裴謇便用唇一颗颗接住,又低头吻他眉心,低声哄着:“好了,不哭了,我在这儿呢。”

    瞿旷在他怀里渐渐止了泪,只余下细碎的抽噎,像风过竹隙。裴謇也不催他,就那么抱着,直到他呼吸平顺,才松开些力道,低头看他泛红的眼尾,轻声道:“饿不饿?厨房煨着粥。”

    瞿旷被人拭干了眼泪,缓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管不顾地痛哭了一顿不说,还被这人抱着亲了这么多下,又用哄孩子的语调哄着。他顿时耳根烧得厉害,扭头埋进裴謇肩窝里不肯抬头。

    “裴介清,你特别特别过分,我不要原谅你。”

    裴謇听他这么说话,只觉得心里酸软一片,说什么都应着:“不要原谅我,让我欠你,好不好?”

    从踏入仕途开始,裴謇做事从未后悔,直到看见瞿旷眼泪的这一刻,他才切切实实地生出痛彻心扉的悔意。似乎比起让他开心些,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不要。”真说什么欠不欠的,瞿旷自己又舍不得了,他抹了把脸,抬起头说:“你要给我写信,不可以再迟了。”

    裴謇看着他的眼睛,把那双湿润的眼睫亲了又亲:“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天亮之前瞿旷就起来了。裴謇也醒了,靠在引枕上,下人端了粥来,两人一起吃了。吃完之后瞿旷走到廊下,将裴謇身边那名叫阿砚的小厮叫过来,低声叮嘱他:“这段时间,且把你家大人看好了。药要温着,别让他空腹喝;折子一日最多看半个时辰,他若不听,你们就收走;夜里咳得厉害,让他含一片川贝;炭盆别搁太近,免得口干。若有事,八百里加急送朔方,别管什么规矩。先顾人,再顾别的。”

    裴謇耳力好,离得又不远,听见了,也只是笑。

    瞿旷走的时候,裴謇把他送上马车,车照他说的停在后门的巷子里,车夫是个生面孔,全程没有多话。

    没有过多的惜别,瞿旷很快上了车,裴謇站在一旁候着,等到马车刚走两步,他却忽然上前追了两步,叫了一声“献雪”,车夫赶忙拉住了马,瞿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裴謇向他伸出一只手,瞿旷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隔着车窗与他交握。裴謇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像是要把什么话都揉进这一握里。

    “等我。”他说。

    瞿旷心念一动,即使不完全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也说:“好。”

    裴謇凝着他这副全心信赖的样子,原本的克制一下便松动了,他靠上前,轻轻吻了吻瞿旷的手背,然后才松开了,说:“路上小心。”

    马车重新辚辚向前,瞿旷靠坐在马车里,脸已经全然红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虚虚拢着,半晌没松开。

    车子拐出巷子,沿着僻静的小路往城门方向走。出城的时候瞿旷掀了一下帘子,看见守城的兵卒往车里瞟了一眼,看见车上的牌子就放行了。

    到了城外后,他将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外面已经化冻的田垄和远处灰绿色的山脊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帘子放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回到朔方镇之后,赵二询问瞿旷京城的情况,他只简单地应了一句:“没事。”然后照例换了衣裳,往校场去了。那天下午他在校场上站了很久,看着新兵跑操,看着钱满仓蹲马步,看着老周头在工坊门口敲铁皮。

    他没有向任何人再提京城的事,一句都没有。

    北境的雪还在化。白天化,晚上又冻上。但瞿旷知道,那些破开冻土的野草,不会再被冬天冻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