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摔倒在门槛上后,苏怀瑛连着两日都躺在榻上。
知慎和知娴初时只当是苏姑娘行动不便,二人暗自观察着。榻上的人并不多言语,白日取了膳食来,也推说不饿,并未动过,除了偶尔用几口水。
对了....
二人回想起来,喝水的时候苏姑娘呛得厉害,大半的水都洒在了自己身上。
知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保稳妥,还请了杏儿姑娘来看。
杏儿姑娘把脉,瞧了半天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说苏姑娘气血亏空。待陈大夫来时又请他看了一回,除了气血亏空,陈大夫也只多看出了一样“心神损耗”之症,开下补身的方子后便走了。
知娴熬好药端到房中,还特意提醒了一句,“苏姑娘,药还未晾好,奴婢先放在桌上,等会儿晾好了您再服下。”随后她便去收拾房内的其他物件。
在她背过身去时,苏怀瑛已从榻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桌前。
她盯着药碗,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娴余光瞥见后转过身来,正纳闷苏姑娘要做什么,下一瞬便见她双手端起药碗。
“姑娘小心烫!”
知娴见状忙冲上前去,将那药碗从她手中夺了下来。药才煮开不久,碗壁尤其滚烫,纵使已知晓,知娴还是被烫得直踮脚。
随后她看向苏怀瑛仍然悬在空中的手。
那双本来瓷白润泽的手,此刻从指尖到掌心,一片通红。手的主人只眼怔怔地看向掌心,神色茫然。
知娴暗道不好,拿起放在桌上的茶壶,将里头的凉水缓缓冲到苏怀瑛手上。又往外喊知慎去另外打水,取烫伤膏药。
掌心连片红痕,连皮肉都烫得发肿,知慎只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紧。唯恐加重伤势,杏儿姑娘每缠一下都放出些空余来,免得伤口不透气。
可苏姑娘呢?
她安然地坐着,任杏儿姑娘上药,不曾有半分瑟缩。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知慎和知娴耳语几句后便出了卧房。走到门房处和拾壹细说了苏姑娘的异样,请他回禀王爷去请府里的蔺医正来看看。
蔺医正出身太医院,医术精湛。从前在宫中照料过章皇后,后来王爷开府时便跟随他到了王府。
听闻要找蔺医正,拾壹知晓事情不简单,但蔺医正是随侍王爷的,没有王爷的命令,旁人不能随意调动,他只能把话递过去。
谁料事情一直拖到晚上也没有下文。
今日除了用了点蜜水和补药,苏怀瑛便未再进食。那药虽说喝下去一些,可大半都呛了出来。知慎便吩咐厨下熬了米汤,这回她多留了一个心眼,待晾凉后,这才送入卧房内。
苏姑娘还在榻上睡着。
掐指一算,她已有两日不曾正经用过饭,这样下去如何能行。因而也不顾她还在熟睡,知慎上前轻轻晃了两下她的肩膀,“苏姑娘——苏姑娘起来用膳罢。”
榻上的女子缓缓醒转过来。先是盯着帐顶发愣,随后眼神在屋内游离打转,看见知慎时,好似已不认得她。
“苏姑娘——”
连唤了两声,苏怀瑛都未应答,瞳仁静得如同死水。
知慎心底发慌,隐隐觉得事情不好,她唤来知娴照看,决定亲自回王府一趟。
**
摄政王府内。
廊下六角宫灯高悬,流苏轻晃,光影层层叠叠,照得庭院一片明亮。
才至戌时初,院外已候着好几拨人等着回话。
卫霄从书房出来,打眼望过去,却看见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不免觉得有几分惊讶。王爷平日并不用女使,遑论此人出现在书房重地。
顺着他的目光,跟在身后的纪公公也发现了知慎。他指着人问候在廊下的小内侍,“怎的又来了,又是为了青石巷的事?”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白日纪崇安已听过影卫回禀,只是王爷一直未曾回府,他便未擅作主张。后来王爷回府后径直入了书房议事,他便把事情抛诸脑后。
实则他心中也有气,还在为王爷抱不平。
卫霄本已走远了几步,听见青石巷三字,脚步却一顿。回京的路上曾听见王爷吩咐影卫,他知道里头住了什么人。
听纪公公语气颇为轻慢,思索片刻,他回过身来,“纪公公,苏姑娘的事...还请公公多用心罢。”
他斟酌了用词,也言尽于此。
闻言,纪公公蓦地抬眼,额间被挤出几道细纹。卫指挥使寡言少语,从不说无谓的话,纪公公岂会听不懂他话里提点的意思。
他不敢耽搁,甩了甩手上的拂尘,“谢卫大人提点。”随即迈步过去叫上知慎随他先入书房。
心中一阵忐忑,坏了,竟耽搁了这么久。
片刻后,书房内的男人匆匆走了出来,大步往王府西北角方向去,边走还边往后吩咐,“传蔺嵩。”嗓音在夜色下更显沉肃。
走出几步,才发现天空飘起雨点。
姜洵顾不得旁的事,他快步穿过回廊,入了后院一间不起眼的空房,开启密道,从中疾行而过。
他隐隐觉得不安,心中已生出了最坏的猜想。
此前,苏怀瑛已失味觉和嗅觉,方才听见知慎所禀,她将热碗捧在手心都面不改色,不知是否又失了一感......
青石巷后院有影卫看守,见到姜洵前来,影卫忙打开紧锁的后门。
男人走出门外。
忽见一个身影从卧房内踉跄而出,另一人在身后举着伞追喊。
女子才走几步便摔倒在庭院中。
姜洵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如瀑青丝落了满身,那双裹着纱布的手虚虚地伸向半空,欲捉住被风吹得飘忽四散的雨点。
她已无法独自站稳,他搂着她,紧实的手臂穿过细腰,将人拥在身前。
“苏怀瑛”姜洵低声唤道。
没有半点回应,她望着长空喃喃自语,“雨...没有...没有感觉......”
姜洵身量高大,知娴怎么踮脚也无法把伞举过他头顶,只能勉强打在苏怀瑛身上。
丝丝秋雨落在他身上,心底的凉意也渐渐漫开。
她的身子绵软无力,在夜风中摇摇欲坠,似乎轻轻一触便会化作满地碎瓷。
姜洵顾不得其他,俯身下去,将人横抱在怀里,迈步朝王府走去。
回到王府正院,将人安置在偏殿。
蔺医正已在此等候。
他将人唤来,又说了此前
苏怀瑛曾中毒和失去味觉嗅觉的事。
蔺医正忙上前把脉。脉息细促杂乱,时快时慢,且飘忽不定,乃是神志昏乱之兆。他唤了两声姑娘,并无回应。女子神色怔忪,对周遭的一切仿若未闻。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又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向她虎口处的合谷穴。针落此处,常人早已觉得酸胀刺痛,而她的手垂在半空,并未动弹半分。
所探到的脉息里还有隐在肌理中的余毒,想起此前风禾曾来信问过自己牵魂散的解毒之法,蔺医正心中已有了定论。
他退回去躬身回禀,“回殿下,这位姑娘体内余毒未清,又兼近日受了刺激,心神摧折,这才致使神志迷乱,渐失五感。”
姜洵顿了片刻,随后沉声道:“你只说该如何治。”
蔺医正有些迟疑地回道:“这...此症实属罕见,医书上亦无记载。臣只能尽力救治,先为这位姑娘解毒,然后固本培元......”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愿之后能渐渐恢复。”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雨声淅沥地打在屋檐上。
“蔺嵩”沉默片刻,男人忽然道。
“臣在。”
“本王要你拼尽一身医术把她治好”话里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
“臣遵命”蔺嵩忙拱手答道。
正准备告退下去备药,未料又听男人问:“此前风禾已为她解毒,为何还会有余毒未清?”
蔺嵩心里正忐忑,他最怕的便是此问。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王爷,想是这位姑娘中毒时日太久,而寻常解毒之法未能一次清除余毒。也是臣思虑不周,未将此事与风禾提前说仔细。”
风禾来信问过他,但是未想牵魂散竟然能潜藏在肌理之下,若不是这位姑娘忽然受了打击,将余毒激发出来,恐怕还真无法透过脉息判断。
再追究此事已无意义,姜洵打发了人,只是还琢磨着蔺嵩的话。
受了刺激、心神摧折。他无法不想起那日自己对她说的话,心底生出了悔意。
他不该因一时意气,便将苏归澈出家的事告诉她。那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位至亲,从此遁入空门离她而去,岂会不难过。
他走到榻前。
女子身上的衣衫还半湿着,发丝凌乱,见有人靠近,抬眼茫然地望向他,但很快又挪开了视线。
姜洵唤了人来为她梳洗整理,自行踱步出了屋外。
纪公公早就让知慎在这候着,知娴也被他叫了回来。二人听令即刻入内。
男人负手立在廊下,竹骨梅姿的背影里透出几分惆怅。
方才蔺医正的话纪公公也听见了,症状凶猛,还闻所未闻。他上前欲宽慰,“殿下莫要忧心,幸而发现得及时,蔺医正医术高明,苏姑娘定然能吉人天相,化险为夷。”
身前之人未言语。
广袖临风而展,俊美的面容在六角宫灯下更显矜贵。
此时穆闻舟从院外走来,上前禀道有客求见。
听完后,姜洵侧目往殿内看去,“让她们好生伺候,若出了差池...日后也不必留在王府了。”随即转身而去。
纪公公身子微颤,忙低头应是。他怎会不知,殿下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他心存意气,故意延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