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寿宴这日,苏怀瑛亦出了门。
自上回去京兆府打探消息无果后,苏怀瑛又等了数日,总算有了回音。
她曾留下过青石巷的住址,这日接近正午时分便有差役前来传信,让她去京兆府接芳汀。
这本是好事,可传话的差役神情却有几分古怪,苏怀瑛心底生出几分忐忑,她欲再问,差役却不言语,只说等她去了便知晓。
知慎随苏怀瑛上了马车,二人不多时便到了地方。这回前来,京兆府里的人显然比上回看见的要多。
她们在侧门处等候,这日天朗气清,秋阳穿过银杏叶在石板路上投下疏影。
一行十余个像是外出办完差的官兵在侧门下马,领头的男人是个有品级的。
听见马蹄声,很快便有人从门后出来朝他行礼,“大人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想起方才侯府中的乱象,心里便觉得不舒服,耳畔仿佛还响起男女老少的哭喊声,不仅晦气还令人心烦。被问到的男人皱着眉头应道:“嗐——抄家你当是什么好差事??”天子脚下,有禁军围府重重把守,户部负责清点财物,又有御史在场监看,京兆府不过是封门封库,从旁协助罢了。
那小卒谄媚笑道:“永宁侯一案出了旨意,总归是少了一件事,大人可以松泛几日了。就是可惜这侯门勋贵,落得如斯田地,这永宁侯真是糊涂!”
有官兵讥笑,“他不糊涂能有今日削爵问斩的下场?”
有人不以为然,反驳道:“通匪杀人乃是重罪,如今只抄家已是便宜了永宁侯。除了他,他一家老小都未受株连,可自谋去处,我看刑部还是判得太轻了。”
未参与手下们议论,想起什么,领头之人忽地问了一句,“今日章家寿宴,岑大人可出过门?”
那小卒抬手挡了挡,低声应道:“回大人的话,岑大人并未出门,但张推官出门了,不过小的听闻今日章家并不收礼。”
男人轻嗤一声,“岑大人向来中立,他胆子倒大,还敢去巴结。”
“不还是为了巴结那位摄政王吗,听说他今日晚点还要亲临给章老太君贺寿呢.....”
他们一路谈着入了府门,并未留意到不远处在银杏树下阴影里站着的人。
知慎站在苏怀瑛身后,只看见前方女子精致的侧影,她似乎并未因听见永宁侯一案而有所动容。
永宁侯罪有应得,刑部已定好刑罚,又经大理寺复核,前日宫中降下旨意,陆绍本人被削去爵位,判了斩立决,再过几日就要行刑。侯府依律查抄,籍没资财,然则并未株连其余人,府里的人可自寻去处,仆从们也就地遣散。
苏姑娘近日并未向她们问过案件的进展,对芳汀的关心也比侯府要多,知慎便未特意告诉她。今日无意中得知了,也是凑巧。
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等到了人。
然而,芳汀是被两个狱卒用担架抬出来的。
十日未见,小丫头身形瘦了一圈,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了。她形容憔悴,身上穿的是苏怀瑛此前去给她买的衣服。衣裳都是按从前的身形买的,可如今人瘦削得明显已撑不住,衣领空落落地垂着,像人一样无精打采。
苏怀瑛望向狱卒,想从他们那要个说法。
二人也是听命行事,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道:“与她同监牢的一个妇人生了病,想来是由此染了病,你们快带去看大夫吧。”
人进去时好好的,出来时仿佛没了半条命,苏怀瑛心底生出一阵愧疚。若不是她那日担心自己,也不必受这样的罪。
芳汀不欲她为自己强出头,拉了拉苏怀瑛的衣袖,有气无力地劝道:“姑娘,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苏姑娘,我这就让人去寻大夫,还是快些带芳汀姑娘回府吧。”知慎也劝,她看了芳汀几眼,小丫头面上带有潮红,还不断咳嗽,想是起了高热。
苏怀瑛未再追究,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身份。此处是上京,并非扬州,她人微言轻,根本没办法要什么说法。
马车一路紧赶,到了府里把人安顿好后,大夫也匆匆而来。
只是诊完脉后大夫脸色微变,听见芳汀咳嗽时的喉音,又问了她出现症状的时日,更证实了他的诊断。
他走远了几步,面露难色对苏怀瑛道:“这位姑娘的病症万分凶险,她风寒已侵入肺腑,肺气壅塞,连日咳喘不止,气息已渐渐虚弱。”大夫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并非在故意唬人。
听罢这话,苏怀瑛怔愣了片刻,神色惶然不安,她朝床上之人看去。看见她时,小丫头还极力勾起一抹笑容,试图安慰她。
“大夫,劳您尽全力救治,莫计较银钱,无论何种名贵药材,都可给她用上,务必保住她的性命。”女子淡声说道,只是嗓音微微发颤。
陈大夫乃是京中有名的医馆——同安堂的坐堂大夫。见女子容色非凡,虽不知她身份,但也信她这话不是作假。
须臾,苏怀瑛让知娴取来两张百两银票,全数交给陈大夫充作药资,“若不够,还请先生开口,不必吝惜银钱。”
看见银票,陈大夫一时哑然,连声道:“够了够了,这已有多了!”
他见府里人不多,仅有两名丫鬟,且主家如此在意,他也得格外用心,认真思索后道:“姑娘,这病症容易传人,若你们自行照料恐不知晓要领。堂内还有一位我的女弟子,叫黄杏儿,不知可否请她过来照看病人?姑娘放心,她随我一同看诊数年,抓药煎药之事皆通晓,你们也可差人去外头打听一下。有她在此也安心些,老夫会每日都过来诊脉。”
大夫是知慎派人去请的,苏怀瑛并不怀疑他的医术,他说的话也在理,便应下了。定好后又让人送陈大夫回同安堂一趟,顺便取药接人。
杏儿的名字听起来年轻,实则已有二十多岁,照料病人得心应手。芳汀就住在正院西厢房,见苏怀瑛身体也不似多健壮的模样,杏儿便委婉提醒,病症恐会传人,建议她住远些。
知慎闻言,作主将苏怀瑛挪到了后院。
苏怀瑛只知这是三进院落,她一人住在正院便已足够,此前并未踏入过后院。后院中庭种了不少花木,只是她无心欣赏,还想着方才杏儿姑娘说的话,“此症难愈......需要细心调养,且即便病愈也大大损耗元气,日后恐怕再也做不了重活。”
夜间,知慎和知娴二人也发现了苏怀瑛的不对劲。
自接到芳汀后,她的眉眼里肉眼可见凝着愁容,时常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因不放心她一人独处,二人在她沐浴时便没出去,苏怀瑛也未如往常一样阻拦。
这才发现了她右膝上已青黑肿胀的伤口。
“诶呀——”准备伺候她穿衣的知娴乍然被吓了一跳,她蹲下身来,不敢触碰伤处,只心道这苏姑娘当真能忍耐。
见状,知慎忙帮她穿好衣裳,又让知娴去前头请杏儿姑娘来看看。
从前院过来不过两步路,芳汀也已喝药歇下,杏儿听闻后净了手,换了身衣裳,取了药箱过来。
检视一番,她面上也露出几分惊讶。伤处看起来已有些日子了,这位姑娘难道不觉得疼吗,竟然这么长时间都不吭声,也未寻过大夫?
她上手轻触了两下,只见女子双目微垂,表情淡然,仿佛完全感觉不到。
“姑娘,疼吗?”杏儿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语气,生怕惊动了眼前之人。
“有一点。”
苏怀瑛轻声应道,眼底依旧一片空茫。唯有听见她的嗓音,一旁的人才能感觉到,她的人还在此处,而不是已经飘远。
“姑娘,这看起来是旧伤,不知您身边可有药?”杏儿来的时候并未带治疗外伤的药物,因而便试着问道。
未等苏怀瑛说话,知娴这才想了起来。此前收拾行囊时确实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像药罐一样的东西,她忙去取过来给杏儿看。
“杏儿姑娘,劳您看看,这个可能用?”
掀开盖子,熟悉的药味传来,杏儿用干净的小勺挑出一点,放在手心,确实是上好的铁打骨伤用药。当即决定用在伤处,怕女子不受力,她上药时不敢太用劲,可苏怀瑛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行医数年,她也见过不少不怕疼的人,但都是年轻壮汉居多,像苏姑娘这样不怕疼柔弱的美人,她还是第一次见,世间当真无奇不有。
一番折腾下来已到了酉正。
知慎和知娴退下让苏怀瑛自行歇息。
只是,才走出院门便被影卫叫住,“公子来了,要见苏姑娘。”
知慎只好折返回去。
屋内未熄灯,透过窗纱还能看见在榻上静坐的一轮剪影。她推门入内,悄声道:“苏姑娘,公子想见您。”
苏怀瑛顿了片刻才起身,脚步还有点踉跄,知慎上前搀扶她,忽而想起那根乌木莲首拐杖,就放在卧房内。
想着等会儿苏姑娘与公子说话,自己不能在旁边伺候,便把拐杖拿过来,递到苏怀瑛手边,“姑娘用这个撑着吧,路好走一点,免得摔了跤。”
苏怀瑛并未拒绝,她将手放在杖首,却感受不到记忆中的温凉触感。
这是苏府旧物,她想,外祖父晚年摔过跤,后来走路便常拄着此杖。
知慎引她走到西厢房。
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道门,上面的锁已被打开,一个侍卫听见脚步声,从门后拉开半扇门,请她入内。
知慎并未随她去,轻声道:“姑娘请进,奴婢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她来这个宅邸的第一日便被影卫提醒过,不可踏入门后地界。
女子独自上前,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眼前是一方小院落,两间后座房并排而立,庭中放有石桌石凳。
男人背身立在石榴树下。
听见身后的动静,姜洵缓缓转身看来。
一段时日未见,她看起来比那日在街上偶然瞥见时憔悴了几分,竟然还重新拄起了拐杖。
他微皱眉,望着来人问道:“可是腿伤复发了?”
苏怀瑛虽然闻不见酒味,但从男人面上淡淡的酡红亦可猜出他饮过酒。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湖绸圆领长袍,墨玉簪束发,宽大衣摆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摆动,周身不见金饰华彩,反衬得面容更加清逸。
目光轻轻扫过眼前之人,腰间所佩的鎏金银铜鞘短剑,和拇指上所戴的翠绿扳指,都在暗示着权胄的身份。
她早该发现的。
“无事。”
沉默良久,她只简略地回了两个字。
姜洵莫名有几分气闷,片刻后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挪开眼淡声道:“阿宁说想好了生辰礼,让我来转告你,他想要一个剑穗,劳你亲手做一个。”
“好”苏怀瑛应下,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院内很是安静,只有周边的空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声虫鸣。
站在院
墙底下阴影里的穆闻舟也觉得这里的气氛无比怪异。他已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苏姑娘的脸,果然不是一般的好看,初时为之惊艳,但随即又惊讶于她的冷淡。
他忍不住腹诽,这苏姑娘的话是不是太少了,神情看起来也冷冷淡淡的,像是压根不想看见王爷?
不过,接下来他还要震惊于她的胆色。
姜洵已到了一会儿,听过了影卫们回禀的消息,也知晓她今日去过京兆府,听闻了永宁侯一案的结果。见她如今神色如此寂然,眉眼毫无光彩,整个人仿佛一尊无声的石像,想来是在为此事伤神。
他眼眸微动,陆绍终究是她的生父,她还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可这并非他的错。
他已做好了答应她的事,也保下了侯府其余人,只问罪陆绍一人,她还有何可怨?
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冷淡,“苏怀瑛,你不必如此。陆绍伏法是他罪有应得,这是你我此前的约定,我已做了我该做的事。”
听他提起约定,苏怀瑛心底生出了几分荒诞的感觉。
是他强行救下她,让她上京状告永宁侯。她与陆绍本人之间的恩怨已了,毒害小舅舅的人也已伏法。
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苏家又得到了什么?
逝去的人无法重生。到头来,不也是两手空空。
而他将她困在此地,安排人贴身看顾,也不过是欲借她引蛇出洞罢了。
那张木然的脸上浮起一抹讽笑,苏怀瑛望向姜洵,眸光清寒,“是我的事做完了,王爷所诺,尤有未竟。”
苏晟和苏成嵘如何取得来自西域的药,他们为何要毒害小舅舅和她?又为何未曾对苏府其他人下手?
她此前没问,可不代表她心中未曾想过。
幕后之人根本未曾浮出水面。
她话中的嘲讽之意明显,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不满于她的冷淡,姜洵再也按不下心底的怒意,沉声道:“你既知本王的身份,还敢与本王这样说话?”
“苏怀瑛,你好大的胆子。”
他话音不高,但神情冷峻,语气凌厉,话语落下来裹挟着无形的威压。
久居上位的气势扑面而来,小院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隐在暗处的身影忙上前几步,躬身劝道:“王爷息怒!”穆闻舟忍不住哀叹,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方人物?
苏怀瑛不觉自己有何不敬之处,若真要挑刺,那她早已冒犯过他许多回了。
“王爷恕罪。”她并不诚心地应付了一句,随后淡声问道:“不知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夜风吹来,吹散了他的酒意,姜洵此时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回想起连日来的事,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几分可笑。竟然还命人为她裁制冬衣,连她的丫鬟生病这等小事也要过问。
心底忽地漫开一股陌生的情绪,她既如此冷漠不在意,他又何须为她费心。
书房内还有那么多的奏章待他批阅,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他偏偏从章家出来便到这里受她冷眼。
男人心头窒闷无比。
本打算隐瞒一段时日的话霎那间冲口而出,“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他的语声带着几分寒凉,“苏归澈已于日前于清莲庵落发为尼。”
说完,他盯着她的脸。
听见这话,苏怀瑛的眉眼有了几分动容,空寂无波的眼底似乎多了几分情绪,只是黑夜深沉,他看得并不真切。
院中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嗓音,“知道了,多谢王爷。”
随后,她转过身去,旁若无人般蹒跚着走到门前。
侍卫不知该如何,朝姜洵看去。
“让她走。”
听令后,站在门边的侍卫垂首打开了锁,将门拉开。
知慎一直侯在不远处,听见响声,她朝门上看去。苏姑娘的表情比方才进去时还要漠然,目光涣散不定。
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知慎见她脚步不稳,只当她腿伤疼痛,便上前去搀扶。
一步一步,总算扶她走到了卧房门口。
手背上却莫名落下一滴水,知慎抬眼望去,却见苏姑娘满面泪痕,泪珠还在滚滚落下。
她无声地哭着,竟然未发出丝毫声响,好像落泪的人不是她,而她连自己的眼泪也感觉不到一般。
“苏姑娘”
知慎轻轻地唤了一声。
苏怀瑛没有反应,只微微抬首,眸光飘向了远处。
待走到门槛处时,她已撑不动拐杖,彻底摔在了地上。
*
苏怀瑛走后,姜洵也从密道返回王府,一路沉默不语,步幅阔大,走得极快,衣角随着步履起落翻飞。
他走在前头,唇角紧抿,穆闻舟跟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等回到了王府书房,纪公公还大为不解。去时好好的,心情还颇为开怀,怎么回来后竟然变成这样?
他看了穆闻舟一眼,后者摇头,示意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
二人还打算跟进去伺候,没想到屋内传来冷冷一句,“出去”。
他们只好顿住脚步,阖上房门,立在廊下伺候。
“闻舟,这是...?”纪公公走上前,皱着眉问道。
穆闻舟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说了方才的事。
待听完后,纪公公面上也现出不平之意。他撇了撇嘴,“这姑娘真是不识好歹,咱们王爷可不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