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上朝前姜洵特意去偏殿看了一眼,苏怀瑛还在歇息。
她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因昨夜睡前用了一碗汤药,大半都洒在了身上。说是用,但因她无法正常吞咽,几乎都是侍女们灌下去的。
按蔺嵩所言,她的身子过于孱弱,只能徐徐解毒,用药不能太猛。
只是,如何让她正常喝药却成了一件难事。
今日早朝,御座上的姜烁明显感觉到下首的皇叔有些不对劲,好几回他都觉着皇叔在出神。因担心是出了要事,下了朝后,赶在去御学前,姜烁寻到政事堂,打算见姜洵一面,他下朝后惯在此处理政务。
听见姜烁的话时,男人微愣,未料到小小稚童竟然如此机敏。
他未隐瞒,但也只说了个大概,“陛下聪慧,臣确实遇到了棘手的事,只不过与朝政无关,陛下无须担忧。”
姜烁不解,除了朝堂之事,皇叔还能为什么烦心呢?他从前也未曾见过,不过因赶着去延经堂,便未深究,只待晚间见到母后时问问她,说不定她会知晓一二。
秋闱放榜在即,又兼年底考满,还有藩王入京等事宜,各处奏疏纷至沓来,公文堆积如山,饶是姜洵如何加快裁处,待忙完能够回王府时,天边残霞早已散尽。
如墨夜色落在上京城,酒肆人家具已灯火通明。
他并未如往常一样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到正院,入了偏殿。
见他露面,两个侍女神色惶恐,双双跪下请罪。
姜洵神色微凛,忙先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女子半倚靠在榻上,神色平静无波,看起来比昨日要好一些。
他退出来,再听跪在地上的二人细禀。
知慎垂首禀道:“回王爷,不知是否因昨夜奴婢们给苏姑娘喂过汤药,苏姑娘今日只要见到奴婢们便十分抗拒,奴婢们近不了姑娘的身,姑娘自己也端不动东西,已经一日水米未进了。”
她们试过各种法子,只是苏怀瑛一见知娴和知慎拿着碗或者茶盏走近,便躲到角落,用被子裹住自己。她们不敢强来,恐伤了苏姑娘,可王府内本就没几个侍女,余下的都是在后院的粗使仆妇,更不如她们。
姜洵听完后沉默不语,少顷,只吩咐二人退下。
随后他走到榻前。
听见脚步声,女子的视线朝他看来。
姜洵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像昨天那样毫无反应了,看来汤药确实有效。
看见有人从屏风后走出来,苏怀瑛微蹙起了眉头,正准备往身后躲,见不是那两个面孔,她的神色才放松了几分。
男人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如雨雾笼罩的眼睛,望向他时只有陌生。
她不记得他了。
整整一日未曾进食饮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已失去血色,不见半分润泽。
见他盯着自己不语,苏怀瑛露出几分不解。
“你是谁?”她轻声问道,语声透出几分懵懂单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宛如不谙世事的少女。
“姜洵”他应道。目光扫过放在榻边几案上的茶盏,里头有已晾凉的茶水。
她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却想不起来关于他的任何事,摇头道:“不认识”,嗓音温软无比。
幸好,她在此处,姜洵想。这样的神情,再配上这张清丽无伦的脸,能轻易勾起人心底的恶念。
“你是谁?”他温声问,喉间微微发紧。
“不知道。”她不假思索地应道,眼神重又飘向远方,再次出神。
她试图想起来,她是谁?他又是谁?可什么也没有,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散去,抓不住半分片段。
她失了触觉,肌肤无法感触任何事物。可他想,她的躯壳是正常的,即便无法感知,身体的本能应能叫她回想起来。
如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了整个雪夜的人一般,骨头刺痛,每一寸血肉好像已溶解在肌理中,他以为自己已举不动刀,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右手还是本能地挥起长刀。纵使意识已因力竭变得模糊,这副身躯还在支撑到底,本能地护佑着藏于躯壳中的灵魂。
他想,苏怀瑛也应当能学会。如牵动皮影戏上的纸人一般,她应学会掌控这副身体。
姜洵缓缓端起茶盏,递到她面前,“你一日未曾用水,喝下去,喉间的灼热便能缓解。”
看见凑近的茶盏,女子身形微颤,视线狐疑地在他和茶水间打量。
他自行先饮下一口,随后伸出长指,指着她的唇瓣,“咽下去。”
他再次将茶盏送到她的唇畔。
苏怀瑛微微垂首靠近,但因无法感触杯沿,而无从下口,挺翘鼻尖蹭到了姜洵的指节。
她摇摇头,退了回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皱着眉看他。
姜洵垂眸,思索片刻,眼见她的唇上已快要干裂,他不再犹豫。
“冒犯了”男人低声道。
他浅啜一口清水,含在口中,随即俯身向前,不顾她眼中的不解,一手抚上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将人往身前带。
苏怀瑛未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而动,二人靠得越来越近。
她的长睫微微扑扇,扫过他眼下的肌肤,带来几分痒意,姜洵眉眼微动,不敢看向那双清亮如琉璃,不染尘俗的蜜色眸子。
环在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力道,女子被迫贴在他身上。
他附身,轻轻吻上那微启的檀口,细细含吻,将清水渐渐渡入她的口中。她的唇瓣柔软细腻,衣领处传来的馨香让他心神摇晃,姜洵却不敢细想。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掌心的力道无意识间收紧了几分,随着他的吻渐渐加深。
方才两唇相贴的一刻,他的耳尖便倏然漫起绯红,往日的平静不再,心跳已彻底失序。
苏怀瑛茫然地睁着眼,全无闪躲之意。清冽甘凉的水流缓缓渡入,在唇齿间漾开,喉间难耐的灼烧感终被清泉消解。她本能地吞咽,含吮他口腔中藏着的清凉。
他的唇瓣和自己的相贴,带着温热和奇怪的舒适,心底又生出了一股怪异之感。她不知他在做什么,但竟然并不讨厌,苏怀瑛想。
她张开唇,柔软似棉的舌尖在他唇里肆意搜刮,叫他心尖一阵发颤。感受到心底渐生的情潮,姜洵忙将人拉开。
唇上多了一丝水光,脸颊还留有几缕溢出来的水渍。女子在他下首低低喘息着,眸光纯粹,一派天真无邪。
唯有他心猿意马。
“我还要”她低声道,视线看向一旁的茶盏。
姜洵身子紧绷着,举杯放在她唇边,却被她紧抿的唇抵住。
她摇头。
男人面颊的酡红如同薄醉,潋滟水光沾在红唇上,姿容卓然,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目光挪向一旁,在心中抵死挣扎。
片刻后哑声道:“这是最后一回,你要记住,这次定要学会,知道吗?”
她失了记忆,他可没有神智不清。心底的邪念疯长,他的定力只容他放肆这最后一回。
苏怀瑛看不穿他的异样,但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
仰头又喝下一口茶水,找到那处芳唇,他轻轻碾过唇瓣,将水再次渡入。但只浅浅厮磨,并不敢深入。
二人的气息彻底纠缠在一处,他的鼻腔里尽是她身上的馥香。
他吻得克制,她却无所顾忌。
轻巧灵舌在他唇里辗转摸索,待探到他的舌尖时,还故意勾缠。
男人身躯顷刻绷紧,浑身似被一股热意席卷,教人心神俱荡,再也无法保持清醒。
他缠吻上去,亲得急切又缠绵。
掌心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叫她无处退让。舌尖游走在她的唇腔里,将那小舌勾进口中。细密的吻碾过她的唇瓣,他含吮着,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再不似此前的克制和温柔。
待听见她的喘息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忙将人拉开。
她的呼吸紊乱,在他耳侧轻喘,眸中蒙上了一层浅淡水色,只眼神依旧澄澈。
姜洵却还不能完全将人推开。
他侧过身挪开视线,待好不容易压下心底的意念,才又举起那茶盏,放到她的嘴边。
苏怀瑛张口,姜洵见状抬高杯沿,清水缓缓流入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中。
幸好她口中还有知觉,感受到水流,她喉间微动,将水尽数喝了下去,只少许水珠溢出唇角,沿着下颌滴落到衣襟上。
很好,她学会了。
顺势又喂她喝下一碗米汤后姜洵才出了偏殿,唤来侍女为她更衣。
按蔺医正的方子熬好的药也已
晾凉。
看见知慎和知娴时,苏怀瑛已不似此前那么抗拒,待知慎端起药碗,放到自己唇边,苏怀瑛也找回此前的感觉,本能地咽下落入口中的清凉。
知娴和知慎大喜,总算能喝下药了。
她们不知王爷用了什么法子,心中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纪公公却发现了异常。人入了偏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出来时耳根还染着薄红,待到了书房,又要了一盏龙脑香茶,还要冰镇的。
大晚上的秋风萧索,眼见便要到立冬时节了,殿下纵使血气方刚,也不至于如此贪凉吧?
纪公公虽不理解,可也只能照做。
姜洵喝下茶水后,便坐在书案后头出神。
唇上的血色比平日还要明显,透出几分艳冶瑰丽,面上却无往日的平静。
素来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人竟然也有这副模样?
纪公公心下微动。
他刚入宫不久就去伺候殿下,陪伴多年,自然了解他的性情,莫不是......?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无法压下去。回顾这段时日殿下的举止,一听见青石巷的事便丢开一切,还亲自把人带回偏殿,分明待那位苏姑娘不一般。
如今回想起章家寿宴那晚的事,也觉出不对。哪是苏姑娘给殿下气受,分明是殿下受了冷待,心中酸楚,才生了几分少年意气。
想通后,纪公公又惊又喜,好啊,铁树当真开花了。看来他中秋夜向太阴星君所作的祷告当真上达了天庭,那位苏姑娘可不生得如月宫仙子一般的清冷模样,虽说是商贾出身,家世低微了些,可与殿下站在一起,当真般配至极......
此前殿下说过要给苏姑娘裁制冬衣,他上回只打发了下人去办,现下决定亲自去库房,好好挑一挑,那里头可堆了不少好衣料。
“崇安”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嗓音带着几分低哑。
“喏,奴在,殿下有何吩咐?”纪公公应道,眉眼带着喜色。
“去寻几根青竹管来,通体要光滑,不可有毛刺。”
青竹管不是什么罕见之物,市井间多有售卖。每到夏日,茶摊酒肆皆会备好,配着冰饮供客人取用。
纪公公领了命,自派人去厨下寻来。此物在府里虽然没有人用,但归在食器一类,向来由匠人成套置办,想来厨下定有所存。
片刻后,小内侍送来一套青竹管,合计六根,竹管做工精细,打磨得圆润光洁,其上分别浅雕兰草、莲纹和鱼纹等式样。
纪公公呈上,待王爷看过后便送往苏怀瑛处。
姜洵心底已生出了几分恼意。方才为何没能想到,竟然作出那等孟浪之举。但转而又想,他后院并无其他人,既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他自会负责。
***
乾元殿内,姜烁已躺在榻上,准备歇息。
冯太后为他掖好被角,待要唱起他爱听的歌谣时,却被小少年出声打断。
他眸光忽而亮了起来,眉眼间的倦意消散了几分,想起白日的事,遂问道:“母后,儿今日发现皇叔有心事,可他说与朝政无关,你说还能是什么事令皇叔烦心呢?”
皇叔武能安天下,文能掌朝纲,还有何事会难倒他?
冯太后仔细思索起来。
烁儿如他父皇一般心思细腻,既如此说必定是有异样,可是又会有什么事令元亭忧心呢?
还与政事不相干......
旋即她灵光一闪,唇角挂起一抹笑意,缓缓道:“这世上除了政事,还有旁的人...也能引人挂心。”
姜烁不解地望向冯太后,静静等她说下去。
冯太后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不过若当真如此,他们早晚会听闻,遂安抚道:“烁儿不必深究,皇叔计智过人,必然难不倒他...何况,兴许咱们不日便会知晓,莫要心急。”她嗓音温柔,边说边在姜烁肩头轻拍,哄他入睡。
倦意重又袭来,姜烁眉眼渐渐昏沉,也不再追问,喃喃回道:“好吧......”
先帝驾崩前,还因未能亲见幼弟成家而感到遗憾,若当真如冯太后猜测的一般,那也是一桩美事。
待退出偏殿,冯太后在云书耳畔低语几句,“......悄悄去办,不可引人注意。”云书闻言,眼睛微亮,自在心底记下,待寻个时机亲自去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