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沈怀瑾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死死瞪着周芫,瞳孔剧震,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那点从进村起就缠着他的莫名恐惧,那片雾蒙蒙的山、那几座光秃秃的土包、还有此刻这片密不透光的林子,所有他以为是错觉的东西,被这一句话,轰然砸开了一道缝。
徐家人却听不懂。
徐逢渔皱紧了眉,小心翼翼地开口:“芫芫,你是不是……搞错了?怀瑾他,从来没来过这边。他小时候要么在z城,要么出国陪爷爷,这么偏的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过。”
“是啊,芫芫……”沈浣君声音发颤,看看被绑着的儿子,又看看一脸冷意的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妈求你,收手吧,啊?今夜的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谁也不提,一家人回家去,好不好?”
周芫没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钉在沈怀瑾脸上,将他那一瞬间的哆嗦、惨白、和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害怕的东西,尽收眼底。
“没来过?”她轻轻重复,忽然弯了弯嘴角,“沈怀瑾,你自己说。”
沈怀瑾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梗着脖子,把那点惊惶死死压下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装傻充愣贯彻到底。
“不知道?”
周芫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向前一步,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徐闻声带你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你小时候不懂,”她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长大了之后也不懂吗?”
沈怀瑾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说什么?”
沈瑜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叫大伯带怀瑾来过这儿?来这个村子?什么时候?!”
徐怀楫和徐怀舟也彻底懵了。
换婴这件事,他们是直到最近、家里出了一连串的事,才陆陆续续知道个大概,大伯是主谋,怀瑾是抱错的,周芫才是真千金。可也仅此而已。
可周芫现在说什么?
徐闻声,换了孩子之后,竟然还三番五次,把那个换来的孩子,悄悄带回他亲生父母的村子?
周芫转过脸,目光准确地落在徐逢渔和沈浣君身上。
“爸,妈。”她的声音很平,“你们不是早就知道,是徐闻声把我跟沈怀瑾调换的吗?”
徐逢渔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沈浣君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你们想没想过,”周芫一字一句,“他换了孩子,还把沈怀瑾带到这儿来,让他跟自己的亲生父母见面,一次又一次。他打的什么算盘,你们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满林子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徐怀楫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
太毒了。
徐闻声在等。
他在等两个孩子长大,等沈怀瑾长成徐家人捧在手心的少爷,等周芫在泥里摸爬滚打长成村姑,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亲手把这个盖子掀开。
到那一天,徐逢渔和沈浣君会知道什么?
会知道他们捧在掌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儿子,是别人的种;会知道他们的亲生骨肉,这些年在那个穷山沟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他们一无所知,还把别人的孩子视若珍宝。
那种痛,那种剜心蚀骨、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悔恨——
才是徐闻声真正想看的东西。
周芫却没急着看沈怀瑾的表情。
她转过身,面向了被绑在树上的一家人,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再想想。”她说,“沈怀瑾,会不会想得起来?”
林子里没人出声。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孩子,”周芫慢条斯理地说,“生活在大都市,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的?可偏偏,有人三番两次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来,土路,土墙,满山的泥。”
“富和穷,差得有多远,不用我说,你们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
沈浣君的呼吸,乱了。
“就算小时候不懂事,记不清全貌,”周芫继续说,“那种穷,那种偏,那种跟他平日生活天差地别的景象,也该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等他长大了,懂事了,他会不会好奇?会不会去查,当年大伯为什么带他去那么个鬼地方?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他要是查了……”
周芫缓缓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腐叶的雪。
“他会不会,是徐家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他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徐家的孩子。”
徐逢渔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沈怀瑾当真什么都不记得,那是一回事;可万一,万一他记得一点,查过一点,哪怕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呢?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养父母把他当亲骨肉疼,自己心安理得地,占着那个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这些年的温顺、孝顺、体贴,到底是真心,还是——
一个早就知道底牌的人,陪所有人演的一场戏?
人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这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不出来,却会在往后每一个深夜,一点一点,往肉里钻。
“不……不是的……”
地上的沈怀瑾,终于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他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被踢的,还是被这句话吓的。
“我没有……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有这种事……”
他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真的不记得吗?
周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记不记得,”她淡淡地说,“你说了不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怀瑾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养父母痛不欲生,看着哥哥姐姐如遭雷击,看着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从身边黑衣人的钳制里滑脱出来,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直扑向几步外的周芫!
“周芫,我杀了你!!”
那双被恨意烧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周芫站在原地,连眼都没眨一下。
“砰!”
一道黑影斜里杀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一个飞踢,结结实实踹在沈怀瑾胸口,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重重砸在腐叶里,翻滚了两圈,痛得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那一脚收势,黑衣人稳稳落地,挡在周芫身前半步。
看身形,纤细,挺拔,是个女人。
沈怀瑾捂着胸口,咳出一口凉气,艰难地抬起头,正对上那人面罩上方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清冷,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认得这双眼睛。
“是你……”沈怀瑾哑着嗓子,不敢置信,“鞠、鞠绯光?!”
黑衣人没答。
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他,落在身后的周芫身上,轻声说了三个字:
“没事吧?”
周芫看着地上的沈怀瑾,唇角一勾。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