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村里静得只剩虫鸣。
鞠绯光的人三天前就扮作收山货的进了山,村里人熟睡之时,几缕甜香顺门缝漫进租来的两处院子,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徐家上下,尽数昏沉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一行人横七竖八绑在一片密林里,手反剪在身后,拴在粗树干上。林子密得邪门,几人合抱的老树一棵挨一棵,藤蔓杂草绞成墙,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黑黢黢往外冒凉气。抬头,树冠交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外头明明是大白天,太阳却一丝都挤不进来,只有几缕灰绿的光,漏在雾里。
这儿距周家庄,隔了整整三个山头。没有路,没有人烟,夜里山风一灌,阴冷得能渗进骨头。
“呜呜——”沈瑜先醒,嘴上贴着胶带,只能呜咽,眼泪唰就下来了。
沈浣君紧跟着惊醒,看见这阵势,脸白如纸,拼命去挣手上的绳。徐逢渔到底是经过事的,强压着慌,低声喝:“都别动!越挣越紧!”他环顾四周,声音发沉,“怀楫?怀舟?”
“爸,我们在。”徐怀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算稳,“都在,没人受伤。”
沈怀瑾带着哭腔:“这、这是哪儿啊……”
几个蒙面人散在林子里,抱着手,也不说话,像几截黑木桩。为首的那个蹲在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刀,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醒了?”
他站起身,踱过来,面罩上方那双眼睛扫过一圈,落在徐逢渔身上:“徐先生,别怕。我们不要命,要钱。”
“令兄徐闻声,欠我们的钱,到今天没还。他进去了,债赖不掉,弟债兄还,天经地义。”他晃了晃手里的刀,“赎金数目,回头跟徐先生谈。在钱到账之前,几位就在这林子里,陪我们住几天。”
徐逢渔沉声道:“钱好商量。你们要多少,我打电——”
“别急。”蒙面人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我们钱庄的债,有钱庄的规矩。收债之前,得先验验货,人质,得是徐家人。”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踱到几人跟前,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沈瑜,他顿了顿;看到周芫,他目光停了一瞬,周芫缩着肩,满脸惊恐,跟旁边的沈瑜别无二致。
最后,他停在沈怀瑾面前。
“这位少爷,”蒙面人歪了歪头,“抬起头来。”
沈怀瑾缓缓抬头。
蒙面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从面罩后头闷闷地传出来:“我们收钱办事,底细查得清楚。这位沈怀瑾沈少爷,根本不是徐家的种,是吧?”
沈怀瑾浑身一僵,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不是徐家人,”蒙面人慢条斯理地把纸折起来,揣回怀里,“那就不算徐家的人质。我们这笔债,没道理为一个外姓人浪费精力。”
他偏了偏头,朝身后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
“把他解开,带走。林子深处有几处断崖,扔下去,干净。剩下的徐家人,才好谈价钱。”
两个蒙面人应声上前,一把揪住沈怀瑾的胳膊,就往外拖。
“不要——!”沈浣君失声尖叫,拼命挣绳子,“放开他!他是我儿子!他是我养大的儿子!你们冲我来——”
徐逢渔双目赤红,吼道:“住手!钱我给!双倍!你们要多少我都给,把人放下!”
沈瑜哭得撕心裂肺,连徐怀舟都红了眼。
沈怀瑾被拖着,踉跄了两步。他没有看绑匪,也没有看哭喊的父母。他扭过头,隔着乱晃的人影,直直地看向了被绑在另一棵树上、从头到尾“惊恐万状”的周芫。
林子里灰绿的光漏下来,照见周芫的脸。
她还是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缩着肩,发着抖。可就在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瞬——
她极轻地、极慢地,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沈怀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这片林子,这群绑匪,这是周芫找来的演员,她从始至终,冲的都是他。
怀瑾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
“是你——!”
他猛地拼尽全力扭过身,朝着整片林子,嘶吼出声,嗓子都劈了:
“周芫!是你!!这群人是你找来的!!什么欠债,什么绑架,全是你安排的!!”
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架着他的两个蒙面人,脚步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沈浣君的哭喊卡在喉咙里,泪眼模糊地抬头:“……芫芫?”徐逢渔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被绑在另一棵树下的女儿。沈瑜忘了哭,徐怀舟张着嘴,连徐怀楫都变了脸色。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周芫身上。
徐逢渔没出声。
他死死盯着树下的女儿,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外,或者说,从被冷风激醒的那一刻起,那点疑云就一直压在他心口,没散过。
这趟周家庄,是谁非要来的?
是周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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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第一晚,就被绑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地方偏得连信号都没有,外人摸进来都要费半天劲,绑匪倒好,对他们住哪个院子、几个人、保镖守在哪儿,一清二楚,摸进来连条狗都没惊动。要说村里没内应,鬼都不信。
而这趟行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是处心积虑要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
徐逢渔望着周芫,看着她脸上那副惊恐一寸寸褪尽,看着蒙面人垂刀退到她身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凉透了。
周芫慢慢抬起头。
一个蒙面人沉默地走过去,手起刀落,“嚓”地一声,她腕上的绳子断了。她揉了揉手腕,从树底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你、你……”沈怀瑾被架着,浑身发抖,这回抖的不是怕,是怒,“周芫你疯了!!那是你爸妈!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你把一家人迷晕了,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浣君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懵了:“芫芫……你、你这是为什么呀?你要什么,你跟妈说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芫芫。”徐逢渔的声音沉得像铁,“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周芫看着他,“绑架,勒索,够我把牢底坐穿。”
“那你还——”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周芫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怀瑾身上。
“在徐家的客厅里,他是你们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一字一句,“你们舍不得他难堪,舍不得他下不来台,他一垂眼,你们就心软。我问不出真话,在那栋房子里,我永远问不出。”
“什么真话?!”沈怀瑾赤红着眼睛吼,“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周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惨惨的林子里,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眼看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小时候,跟着徐闻声,来过这里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