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桌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怀瑾身上。
沈怀瑾僵坐着。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找?那跟说他嫌贫爱富有什么区别,还嫌弃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瑜还不死心,梗着脖子又呛了一句:“那对夫妻,当年对你又不好!你热脸贴什么冷屁股,这么替他们着想?”
周芫这回连看都没看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徐逢渔和沈浣君。
徐怀楫没说话,徐怀舟缩了缩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沈怀瑾更是一动不动。他们谁都不表态,只把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父母手里。
沈浣君先看了徐逢渔一眼。徐逢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周芫,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眼里那点不容拒绝的东西,心里头那本账,翻来覆去。
她要回去看看,天经地义。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说替沈怀瑾找亲生父母,也挑不出错。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凭着那点生意人的直觉,总觉得这趟回去,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法拒绝。
“……去吧。”徐逢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一家人,陪你回去看看。”
沈浣君立刻接上,笑着打圆场:“去!都去!芫芫长大的地方,爸妈也该去看看,看看我们芫芫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周芫的手握住了。
周芫回握住她,笑了笑,眉眼弯弯:“谢谢妈。”
笑意底下,她垂下眼,掩去了眸底那点冷光。
一行人是先飞到g市的。飞机落地,两辆商务车已经在在机场候着了。因去的地方特殊,不方便兴师动众,一行人也没带多少人,只挑了几个最得力的保镖,分乘在前后两辆车上,其余人都留在了g市市区。
过了半天的时间,楼没了,路窄了,两边的山一层压一层地围上来,手机信号从满格跳到两格,再跳到一个叉。沈瑜举着手机晃了半天,脸拉得老长:“这什么鬼地方,网都没有。”
没人接她的话。
沈浣君一直握着周芫的手。她偷偷打量女儿的脸色,周芫靠着车窗,望着外头,神情很平静,让人看不出她的喜恶。
路越走越颠。柏油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碎石,最后连碎石也没了,两道车辙印子压在黄土上,弯弯曲曲往山里钻。车窗外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小,土墙,黑瓦,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田埂上有扛着锄头的人,直起腰,愣愣地看着这两辆锃亮的车。
“到了?”徐逢渔在前车问司机。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
又颠了半个钟头,车转过一个山坳。
周芫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山坳底下,一个小小的村子卧在河谷里,几十户人家,炊烟细细地升着。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丫斜斜地探出来,像一只伸了十几年的手。
周芫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这棵槐树,每一年的花叶都是她的口粮。这地方太偏,太穷,留不住人。留在村里的,不过是些走不动的老人。一年年过去,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土墙塌了没人垒,黑瓦漏了没人补,好些院子荒得连院门都没了,野草长到齐腰高。几十户的村子,如今还冒着炊烟的,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户。
周芫带着人,慢慢往村深处走,在两间土坯屋舍前停下了。
篱笆塌了半边,院门虚掩着,一推,“吱呀”一声,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是她从前住的地方。
屋里的陈设还在,却都蒙着厚厚一层尘土。土炕,木桌,两口掉了漆的箱子,灶台上的铁锅锈出了洞。墙角挂着的干辣椒早成了灰白色,一碰就碎。徐怀楫和徐怀舟分头看了一圈,里屋外屋、柴房、后院,连脚印都只有旧的,确实,很久没人住过了。
周怀和李英,没有回来。
周芫站在屋当中,目光从那口箱子上扫过,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没人。”徐怀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
总不能让一大家子住在这灰窝里。徐逢渔让人去村里问,还在的几户人家,一听说是城里来的、肯出钱租房,忙不迭地应了。两处收拾得还算齐整的院子,腾了出来,又烧了热水,抱来新晒的被褥。
村里的条件也就那样,土墙土地,虫鸣鸡叫。好在他们早有准备,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吃的、喝的、用的,沈浣君怕山里潮,特意备下的厚垫子都有。
晚饭是将就着吃的,沈瑜扒了两口饭就撂下筷子,脸拉得老长。
“我不管,”她把筷子一搁,眼圈都红了,“这地方蚊子能把人吃了,床又硬,信号还没有。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行不行?”
没人接她的话。
徐逢渔喝了口热水,慢慢开口,算是定了调子:“既来了,也不急这一天。明天白天,我们分头在村里走走,问问村里人,这两年,有没有见过周怀、李英回来。”
他顿了顿:“问出线索最好。实在没有……我们就回去。”
这话是说给周芫听的,也是说给沈怀瑾听的。沈怀瑾捧着碗,一直没抬头。沈瑜还想嘟囔,被徐怀舟在桌底下踢了一脚,狠狠瞪回去,到底把话咽了。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整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人再提明天之后的事。
只有周芫,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灯影边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几下,像是在回什么消息。山里信号弱,她也不急,等一条消息转半天圈,才慢悠悠回过去。
沈浣君看她一眼,想问,又忍住了。
夜更深了。虫鸣密起来,山风穿过院墙外的槐树,沙沙地响。众人累了一天,各自回屋歇下,两间院子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周芫靠在硬板床上,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