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周芫没有说话。她的思绪却快得像风车,一个念头追着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沈怀瑾当年真的去过周家庄,如果那段记忆在他脑子里也留了影子,那他离真相,其实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近。
“还有一件事。”陈明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侧面跟沈瑜打听过。”
周芫抬眼。
“我装作随口聊,问沈怀瑾小时候是不是常出国。”陈明川说,“沈瑜说,他们小时候是经常出国,但只有沈怀瑾,经常出国陪爷爷。而且怪就怪在,每回去,都是徐闻声亲自来接的人,送也是徐闻声送。”
“徐闻声。”周芫轻声重复。
“对。一个大伯,对侄子出国这件事,上心到亲力亲为。”陈明川冷笑了一下,“周芫,你不觉得奇怪吗?徐家那么多司机、助理,用得着他一个当大伯的,每次亲自接送?”
“除非,”他一字一顿,“他们去的地方,根本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风猛地灌进亭子,枯藤上的干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周芫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动,她的脑子瞬间浮现好多个疑问,而最要命的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
沈怀瑾,他自己,记不记得?
周芫缓缓抬起眼,望向亭外。干河床,芦苇荡,灰蒙蒙的天。
“陈明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谁都没有。”陈明川看着她,“你是第一个。”
“那就烂在肚子里。”周芫站起身,风衣下摆被风扬起,“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陈明川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来。
不用回头,周芫也知道是谁。百米外那片矮松晃了一路,谭渡桥大概是看着陈明川先走、又等了一刻钟,才敢露面。
“要不要我现在就找人安排?”他干脆地说,“徐闻声不是在监狱里吗?我托关系,他是当事人,问他最清楚。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说着就去摸手机。
“不用。”周芫按住他的手。
“为什么?”
“问他,他不会说。”周芫望着陈明川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而且,也没必要了。”
风卷起枯藤上最后几片干叶,打着旋儿落进干河床。她站了一会儿,拢了拢外套,转身往公园外走。
“走吧。”她说,“回去了。”
回到徐家老宅,已经是深秋。
老爷子的身体,到底是大不如前了。入秋之后咳了两回,医生来看,话说得很委婉:z城的冬天湿冷,老人家这心肺,经不起,得往暖处去。
家里很快定了下来,去南方,老爷子早年在那边置办过一处宅子,气候好,有相熟的疗养医院。
走的那天,徐逢渔和沈浣君亲自送。行李是沈浣君一箱一箱理的,药是徐逢渔一样一样对的,连老爷子惯喝的茶、惯用的砚台都没落下。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机场去,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飞机起飞,把一宅子的药味和沉重,也带走了大半。
老宅一下子空了。徐逢渔难得松了口气,沈浣君更是连着两天脸上带笑。
这天晚饭,桌上难得齐整。
徐逢渔,沈浣君,徐怀楫,徐怀舟,沈瑜,沈怀瑾,还有周芫。一大家子围坐着,热气腾腾。
沈浣君给周芫夹了块鱼,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对了,再过几天就是节假日了,放好几天呢。我跟你爸商量着,一家人出去走走?”
“往年我们年年都出去的。”她看向周芫,眼神软下来,“你刚回来那会儿,怕你不适应,去年就没敢提。今年……一块儿去?你想去哪儿,海边还是国外?”
徐逢渔也点头:“是该出去散散心。这一年,家里事多。”
徐怀舟率先起哄:“去去去!我要去南边潜水!”徐怀楫笑着拍他后脑勺。饭桌上一下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报地方,倒真有了点一家人的样子。
周芫放下筷子,听着他们争,等声音小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有个地方,想去。”
“哪儿?”沈浣君笑着问。
“g市,周家庄。”
四个字落下来,饭桌上的热闹,像被一只手掐断了。
沈浣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确认:“芫芫,你是说……去你长大的那个小村庄,看看是吗?”
“对啊。”周芫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去商场购物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而且,沈怀瑾的亲生父母,至今没有消息。他们这种人,在外面躲久了,最可能回去的,就是老家。万一……他们回周家庄了呢?”
“咔”的一声轻响。
是沈怀瑾手里的碗,磕在了桌沿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
沈瑜就坐在他旁边,一眼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炸了毛,把筷子一搁:“不去!谁要去那种破地方!穷乡僻壤的,路都没有,去那儿干什么,喂蚊子吗?”
饭桌上又静了。
周芫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瑜。
她没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哦?沈瑜,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是嫌弃那个地方破呢——”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满桌却人人听得清:“还是嫌弃,在那个破地方长大的我?”
沈瑜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芫没给她躲的缝,“那个地方再破,是我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我这个从那儿出来的人都没嫌,你倒先嫌上了?”
沈瑜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都急红了。
周芫不再看她,转回头,面向徐逢渔和沈浣君,语气反而放缓了,放缓得近乎恳切:“爸,妈。我就是想着,沈怀瑾的亲生父母,要是真的回了村子,却不敢联系徐家,就这么错过,平白让他失去找着亲生爸妈的机会,多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