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苑学府,夜里十点。
五个人又坐到了一处。茶几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份尸检报告,一份谭渡桥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调查。
跳海的那个人,海警组织力量在海上搜了三天。风浪大,海流复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方通报里只有一行字:身份待查。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鞠绯光的人在落水后的第四天,就把人捞上来了。
“尸体捞着了。”鞠绯光开门见山,“官方还在走流程搜,我让人当晚就盯了落水点和洋流,先一步找到的。人卡在礁缝里,没冲远。”
“黑血化验出来了?”殷弄语问。
“剧毒。”谭渡桥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见血封喉的路子,专门配的,市面上见不着。咬的是藏在牙里的毒囊,入水即死,这是死士的配置,干完活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身份呢?”
鞠绯光摇头:“上船的身份是假的,登船记录、服务生制服,全套伪造。但尸体不会说谎。纹身、牙科记录、身上几处旧枪伤,我托w都的人顺着往南洋查,查了整整五天。”
她顿了顿。
“这个人,是地下钱庄养的刀。专门干脏活的掮客,催债、灭口、处理还不上钱的人,在南洋那条线上,小有名气。”
屋里静了一瞬。
“地下钱庄。”沈砚重复了一遍,抬眼,“徐闻声在地下钱庄欠了钱?”
“对。”鞠绯光把第二份材料摊开,“顺着这把刀往回摸,摸到的是徐闻声在海外的账。这些年他在国外,表面上是生意失败、东山再起,里子早就烂透了,沾了地下钱庄的灰色高利贷,利滚利,拆东墙补西墙,补到现在,是个填不上的天文数字。他名下那些代管的家族老钱,早被他挪出去抄底,赔得精光。”
周芫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钱庄的人,是帮的徐闻声?”
“没错。”鞠绯光点头,“他还不上了。钱庄对还不上钱的人,向来有两套办法:要么,要命;要么,让他弄到钱。”
殷弄语皱着眉,慢慢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那瓶药。”周芫说。
她直起身,走到茶几前,指尖点了点那份调查报告。
“他用的那瓶药,从哪儿来的?国外旧渠道,三天送到。那个旧渠道,就是南洋这条线。”她一字一句,“他在钱庄面前,是透明的。他买了什么药、药是干什么用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钱庄一清二楚。”
屋里没人出声。
周芫垂下眼:
“钱庄也算了一笔账。老爷子活着,开春资产隔离的文件走完,如果徐闻声这个长子被隔离出去,一分钱遗产都摸不着,那他欠钱庄的钱,就是烂账,死账。”
“可老爷子要是死了呢?”
“长子继承,名正言顺。遗产到手,先填债务的窟窿。”
她抬起头。
“所以钱庄帮他一次。船上那个,他先在酒吧递话,挑唆徐闻声,确保他敢动手;夜里再换上服务生的制服,趁乱往抢救舱里摸,他是去补刀的。徐闻声下的药要是没弄死老爷子,或者是,没打算下药。他来弄死,双保险,万无一失。”
谭渡桥听得后背发凉,骂了一句脏话:“合着徐闻声蹲在看守所里喊有人教唆,喊的还是实话,只是那根本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跑船商人,是债主派来盯着他、推他一把、再替他兜底的刀。”
殷弄语抱着胳膊,半晌,啧了一声:“这倒好,全对上了。徐闻声图家产,钱庄图债,图老爷子死透。各怀鬼胎,撞在一条船上。”
“是对上了。”周芫说。
她端起桌上的茶,却没喝,望着杯里浮动的茶叶,目光慢慢沉下去。
都对上了。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徐闻声被押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记者被挡在门外,里头的人却个个有头有脸,z城商圈但凡跟徐家沾点边的,都托关系弄了个旁听的位子。弑父案,百年世家,谁不想亲眼看看。
徐闻声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冷漠的脸,最后,定在第二排。
徐逢渔坐在那儿。
深色西装,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浣君没来,他身侧的位子空着。
徐闻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被关了这些日子,律师来会见过几回,话里话外他听出来了,检方后来补充的证据,多得出奇。他以为自己就是一桩杀人未遂,板上钉钉,争个量刑;可起诉书上的罪名,一页纸写不完。
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死账。
死账,是徐逢渔一笔一笔翻活的。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
老大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哪一桩真能瞒过家里?银行的贷款材料造假,是老爷子拿徐家的信用去作的保;海外两笔亏空引发的官司,是老爷子打了十七个电话私了的;信托里挂在老大名下“代管”的家族老钱,账面上平平整整,底下早空了,这些,当年都是老爷子一句话:家丑不可外扬,当爹的给长子擦屁股,擦完了,压着,捂着,谁也不许再提。
徐逢渔那时候不争。他从小就不跟老大争。爸说压着,他就压着;爸说一家人,他就当一家人。
直到游轮上那粒药。
他在档案室里把旧年的账册、合同、转账凭证一份一份翻出来,翻到第三天凌晨,坐在满地的纸堆里,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文件袋,亲自送去了检方。
不是当弟弟的狠心。是有些人,你替他捂一次,他就敢要一条命。这一次要的是爸的命,下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