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监控画面在徐闻声面前一帧一帧地走。
走廊,高清,连地毯的纹路都看得清。
“这能说明什么?”徐闻声起初还撑着,拍了桌子,“走廊上的破摄像头,拍得到我在门外走道儿,还拍得到我在屋里干什么?我爸那间屋里,总不会也装着摄像头吧?啊?”
他嘴上硬,心里其实是有底的。上船第一天他就留心过,走廊拐角顶上一个摄像头,镜头对着电梯口,老爷子舱门这个方向,是死角。舱房里头更不可能有。他换药的时候背对着护工,身子挡着床,手底下那点动作,别说监控,活人都没瞧见。
他是来送参汤的孝子。风浪天扶桌子,是怕汤洒了。一个心脏不好的人随身带药,有什么稀奇?
方警官没接他的话,只把画面倒回去,停在他出舱那一帧。
“徐先生,你从你父亲舱里出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屏幕上,那只拳头攥得死紧,“攥的什么?”
徐闻声的脸僵了一下。
“还有。”方警官抬手,安保队长调出另一段,同一个时间,另一个角度,从走廊那头拍过来,正对着老爷子的舱门,他端汤进门、贴墙出来的全程,清清楚楚。
“徐先生,你上船看的那个机位,是这条船原来的旧摄像头,对着电梯口。”安保队长开口,语气公事公办,“这次峰会,老前辈住的三层,安保是双机位交叉,另有移动机位补死角。”
徐闻声死死盯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角度,后背一层冷汗,沁了出来。
他避开了。他明明避开了。
“就算……就算监控拍到我进出,”他嗓子发紧,声音陡然拔高,“屋里没摄像头!我在屋里干了什么,你们有什么凭据?凭什么说是我——”
“屋里确实没有摄像头。”方警官打断他,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徐先生,船上两百多位宾客的舱房,谁敢装那个?真装了,这份证据,反倒上不了法庭。”
他说着,把一只银色药盒、一个棕色小瓶、一份检验报告,一字排开,推到徐闻声面前。
“但是你出舱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这只药盒,从你西装内袋起出来的,夹层里有一粒药。你父亲常年服用的护心处方药,批号、剂量、厂家,跟医务室的备药记录分毫不差,就是昨晚八点那杯里,他本该吃下去的那一粒。”
“这个瓶子,从你行李箱夹层搜出,剩六粒。药杯残液的化验结果,跟瓶里的药,成分一致。”
“瓶身上,药盒上,都是你的指纹。”
方警官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把换下来的那粒真药,自己揣走了。”
徐闻声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想起来了。出舱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那粒真药硌在掌心,走廊上人多眼杂,他想着回了舱再处理。回了舱,风浪那么大,他满脑子都是药多久发作、老爷子怎么还没动静,竟把这粒药,忘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疯了一样地喊起来:“不是我,不是说还有一个可疑的人吗!你们去查他!他昨晚还在船上!他跳海了!是他!是他——”
“徐闻声。”方警官打断他,声音很平,“船上宾客名单里,没有这个人。昨夜跳海的那个人,穿的是服务生制服,名单里也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看着徐闻声骤然灰下去的脸:
“而且,有没有那个人,都不影响你做了什么。药是你换的,你父亲是你下药的。故意杀人,未遂。”
徐闻声瘫在椅子上,半天,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
手铐扣上的时候,二层走廊上站满了人。
宾客们被通知原地等候问询,谁也没心思说话,都远远看着。
徐闻声被两个警察押着往外走,经过人群,他忽然站住了,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堆里慌乱地扫,像在找什么。
他找到了周芫。
她站在徐逢渔和沈浣君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和茫然,一个刚回徐家、第一次遇上这种事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徐闻声死死盯着她,脑子里瞬间划过什么东西,却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徐闻声被押走了,脚步声远了,走廊上死一样的静。
老爷子是临近中午醒的。
人救回来了,到底上了年纪,元气大伤,醒过来也说不出整句话,只是躺着,一双眼睛望着舱顶,望了很久。
徐逢渔带着周芫进去的时候,老人慢慢转过眼,看着这个小儿子。
从前他看徐逢渔,是不在意的。
这孩子从小不用他操心,出息是出息,可父子间总隔着一层,客气多于亲近。他的热乎气、他的偏心、他压箱底的盘算,这些年一股脑都给了长子。
如今长子弑父,算是他自作孽。
老人望着徐逢渔,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泛起水光。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扎着针的手,颤巍巍的,在被子上,朝徐逢渔的方向,够了够。
徐逢渔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父子俩谁都没出声。
周芫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垂下了眼。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码头上车灯连成一片,警灯混着接人的车灯,晃得人眼花。宾客们陆续下船,个个脚步匆匆,这场峰会前瞻会,成了z城商圈往后十年都绕不开的谈资。
周芫走在人群里,沈浣君紧紧挽着她的胳膊,像怕她被人挤着。
经过舷梯口,她脚步微微一顿。
沈怀瑾站在栏杆边,没有下船。他穿得整齐,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正低头跟警察说着什么,他是目击者,他把昨夜在六层酒吧看见的、大伯与那个陌生男人密谈的一幕,一五一十讲了。
讲完,他直起身,像是无意地,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码头的人和车,越过沈浣君,落在周芫身上,停住了。
后来的消息,是陆陆续续传来的。
跳海的那个人,海上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服务生制服是船上的,人却查无来路,像是凭空混上船,又凭空从船上抹掉了。唯一的线索,是谭渡桥手里那半片染了黑血的制服布料,和监控里一闪而过的、虎口上的旧疤。
再往下查,线索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只手,从水底下掐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