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浣君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镇定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褪去,她脑子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但意识回来的第一秒,她就在找徐逢渔。
她撑着坐起来,动作太急,胸口牵扯出一阵闷痛,了一声,手按在肋骨上,缓了几秒才掀开被子下床。
病房门半掩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
她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脑子这才清醒一些,注意到自己头发散着,大概是护士帮她拆的。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记得昨天傍晚徐逢渔说要去殷家的私人医院看周芫,她说要等他回来,问一问芫芫的情况再睡。
结果她没等到。
醒了?
徐逢渔端着两杯水从门口走进来,步伐稳当,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顺手按住她要下床的肩膀,先坐回去,地上凉。
沈浣君没接水,仰头看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
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一点多。徐逢渔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睡得沉,不想打扰你,就没叫你。
芫芫呢?
两个字,直接切到要害。
徐逢渔看着她的眼睛。妻子的眼睛还带着药后的迷糊,但里面那点焦灼是清醒的、滚烫的。
他把心里那口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
没事,精神还行。他说,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转述一件让人放心的好消息,昨天去的时候太晚了,她已经睡下了。我看了看,没忍心叫醒她,就回来了。
沈浣君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看了?
看了。
什么样子?
徐逢渔顿了一下。
瘦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浣君的眼眶立刻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像是在强忍着,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她重新转回来,眼底的泪意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克制的、做母亲的人才有的冷静。
那你问她的主治医生了吗?
她问得很认真。
有没有把检查报告拿过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不轻地扎在徐逢渔心口上。
他心里一惊。
报告。
他压根没去想报告的事。不,不是没想,他根本没去看周芫,是昨天和沈砚那场谈话之后,他脑子里全是周芫自己不想回来这句话,翻来覆去,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记忆里,根本腾不出空间去想别的。
以至于他忘记了后续的弥补。
现在沈浣君问他要报告。
徐逢渔活了快五十年,谈过无数次生意,应对过无数次谈判桌上的突袭和刁难,反应从来比脑子快半拍。
但这次他慢了。
没有。他说,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自然的自嘲,昨天看芫芫没事,心里急,想着先回来跟你说一声,就……忘了。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先喝水,等会儿让怀楫去——
那好吧。
沈浣君打断了他,她没有再追问。没有问周芫住在哪个病房,没有问主治医生姓什么,没有问殷家医院怎么联系,没有问什么时候可以转过来。
这些话,任何一个母亲在得知女儿安全之后,都会在第一时间问出来。
她一个字都没问。
徐逢渔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浣君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了一条缝,z城天白花花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疼。
浣君。
等我——
你忙你的。她语气平淡,甚至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我等怀楫的消息就行。然后她往床头靠了靠,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徐逢渔坐在椅子上,看着妻子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睡着。
他知道。他们相濡以沫几十年,她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安排一件事一定留后手,出门一定带备忘,哪怕只是帮她买个东西,都会在手机里列好清单。这样的人,去看自己失踪的女儿,会忘了拿检查报告?
沈浣君不信,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觉得心口又沉了一块。像是一块石头,不重,但压在心口正中间,不偏不倚。
昨天打镇定剂之前,她什么都不想,只想知道芫芫活着就好。
今天醒过来,芫芫确实活着。但她忽然发现,活着这两个字背后,好像还有一层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丈夫在瞒着她什么事情。
徐家老宅。
少了两个大人,整栋房子显得很空。
沈瑜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腿蜷着,脚塞进靠垫底下,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沈怀瑾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两只手缠着绷带搁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好使。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声音调得很低。谁也没在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芫回来了。
这个消息从昨天传过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微妙。沈瑜不想多聊这件事,沈怀瑾更不想。
你手还疼吗?沈瑜随口问了一句。
好多了。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能拆夹板了。
又是沉默。
沈瑜喝了口凉掉的柠檬水,酸得皱了下眉。沈怀瑾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还是调回了原来的综艺。
妈怎么样了?
昨天打了镇定剂,应该还在睡。沈瑜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大哥今天要去医院,让他盯着吧。
沈怀瑾又换了台,这回停在一个旅游节目上,画面里是欧洲某座古城,石板路,尖顶教堂,鸽子在广场上飞。
沈瑜瞟了一眼。
你真的不准备出国了?沈怀瑾语气很随意,像顺嘴一提。
沈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两人一起申请学校的事。
是啊。沈瑜把手里的靠垫捏了捏,你都不去了,我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
沈怀瑾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古城的航拍镜头缓缓推过屋顶和河流,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要不——他开口,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在聊天,你问问周芫呢?
沈瑜的手指顿住了。
跟爸妈商量一下,如果她想出国,你们俩正好——
她打断他的话,扭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你什么意思?
沈怀瑾抬了抬眼皮,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随口一说——
她当然听得出沈怀瑾的意思。
让周芫出国,出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开徐家。
意味着再也不用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沈怀瑾想要的是什么,她也知道一些。
他想支开周芫,但不应该选择藏在背后让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