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放下遥控器,看着她。绷带包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像自己也觉得无奈。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针对她?”
沈瑜没说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她如果出国,对她也好,对这个家也好。大家都喘口气。”
“你说得倒是轻巧。”沈瑜靠回沙发,抱着靠垫,声音闷闷的,“爸妈可不会想让她出国的。”
“我不是替她规划,我是——”沈怀瑾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姐,你知道的,我在这个家里……”
他没说完。
但那半句话里藏着的意思,沈瑜听懂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外人。
“怀瑾。”沈瑜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知道你不容易。”
她没急着往下说,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
沈怀瑾低着头没吭声。
“小时候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沈瑜看着他,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爸妈疼你,爷爷更疼你,爸妈分下来的东西,刚到我手里还没捂热,你一开口我就给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以前从没拿出来说过。
“就连上次爸妈给的那批股份,你跟我说想一起练手,我二话没说把我那份转给你了。”
“还有爷爷给你的东西,就连大哥二哥都没有这个待遇,你难道还缺什么吗?”
沈怀瑾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跟你计较过。”沈瑜继续说,语气平了下来,“因为我觉得你是弟弟,你想要就给你。爸妈也不会不疼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小到大,他们待你跟待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你要的都给了,你没开口的他们也想到了。”
她看着他的绷带手,顿了一下。
“你想要的东西,这个家哪次没给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沈怀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沈瑜不知道他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但她不想再往下追了。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逼就是撕脸,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彻底放平,“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别绕。也别拿周芫的事当借口。你想支开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别拉着我去跟爸妈开这个口。”
她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知道。”沈怀瑾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所以我不想跟她争。我只是在想,她如果出去读书,离这个家远一点,对大家都好。她也不用在徐家待着,面对一屋子……陌生人。”
他说“陌生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沈瑜怔了一下。
她忽然不确定了。沈怀瑾说的是周芫的处境,还是他自己的处境?或者两者都有?在徐家,他何尝不是面对一屋子“亲人”中的隔阂?他把这句话包装成替周芫着想,但说出口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替自己说?
沈瑜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
“你别说了。”
“姐——”
“我说别说了。”她声音沉了下去,“不管你怎么想,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周芫还在医院躺着,爸和妈的心思全在她身上。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在背后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在背后搞——”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跟爸妈说?”沈瑜看着他,“你想让她出国,你自己去说。为什么非要我开口?”
沈怀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可能是沈怀瑾刚才随手按的。
“……因为爸妈不会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瑜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绷带下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子,又松开。
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一个受了伤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的、想要保护自己位置的孩子。
他会哭,是因为哭有用。
沈瑜站起来,没看他。
“姐——”
“我上楼了。”
“怀瑾,”她的背影很瘦,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你手还没好。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也别招惹周芫。”
招惹周芫?沈怀瑾闷着一口气憋在心里。他也不想招惹,可事实上,周芫看他不顺眼,他何尝不是一样,两个人相看两厌,这样的事情沈瑜又怎么会理解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多余?”
这句话从背后传过来,声音不大。
但沈瑜的脚步钉在了楼梯口。她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停了三秒。
“你觉得你多余,那是你的问题。”
她一步一步上了楼,鞋跟踩在木地板上,每一声都很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我的。”
最后一句从楼梯拐角飘下来,声音已经很远了。
现在的情况,除了爷爷还会无条件支持他,再也没人能帮他了。他想。
客厅空荡荡的,沈瑜上楼之后,这栋房子又变成了一个壳。他盯着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十根手指,试着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没多想。他起身,拿上外套,出了门。
老宅的车还停着,司机问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
不是医院,不是公司。
是徐老爷子修养的园子。
沈怀瑾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退后的街景。
沈瑜说得对。他想要什么,这个家都给过他。
但沈瑜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开口要的,是有人主动递到你手上的。
“你不一样。”
这几个字是徐老爷子对着沈怀瑾说的,那个时候的沈怀瑾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懂了,老爷子从不说明白要他做什么,他只是把一些消息不经意地递过来。
沈怀瑾下了车,绷带手揣在兜里。
门口的阿姨见是他,笑了一声:“少爷来了,老爷子在后面园子里浇花呢。”
沈怀瑾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照壁,后园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满眼的花草在七月午后的阳光里疯长。
老爷子蹲在花坛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正给一盆月季剪枝。剪得干净利落,每一刀都落在关节处,毫不拖泥带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怀瑾。那双眼睛沉沉浮浮看过太多东西和太多人,沉下去就是金刚怒目,怒目是常态,笑起来却是慈眉善目,像庙里的弥勒佛。
但沈怀瑾从小就知道,弥勒佛不剪花。
剪花的人,剪的都是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