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逢渔是被阳光晒醒的。
刺眼的白光透过树叶缝隙扎进眼睛里,他本能地眯了眯眼,脑袋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反复敲钉子。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头舔上去全是铁锈味。
他试着撑起身子,胳膊抖得像筛糠,撑了两次才勉强坐起来。旁边的沈浣君还昏着。
不能在这儿耗着了。
他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少说也上午九十点了。他们在这儿昏了多久?
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不走,沈浣君可能就撑不住了。
他把背包背好,弯腰把沈浣君背起来。
她已经轻得没什么分量了,一个成年女人,背在身上跟背了个孩子似的。这个认知让徐逢渔心里堵了一下,没敢多想,咬着牙站起来,往堤坝的方向走。
路不远,可他走了很久。
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发出“咯吱”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在堤坝上,硬是靠扶着护栏撑住了。
沈浣君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
“逢渔……”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放下我……你自己走……”
徐逢渔没理她,自顾自的走着,沈浣君没力气再说话。
走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太阳从头顶晒到偏西,脚底下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又破。记得每走一步都想跪下去,可每次膝盖一软,背上那个轻飘飘的重量就提醒他——不能倒。
倒了,就是两条命。
终于,堤坝的尽头出现了一条公路。
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有车辙印,有垃圾,有路牌——有人。
徐逢渔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公路边。
最后,徐逢渔是被附近小镇上的人捡到。他醒来立刻就借了电话打给徐怀楫。
“爸?!”
徐怀楫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爸!是你吗?你在哪?你们到底怎么了——”
“怀楫。”徐逢渔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砂砾,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我在一个镇子上……具体位置不清楚……你查一下这个电话的信号。”
电话那头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然后徐怀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你等着!别挂!”
“爸,查到了,你等着,我们马上来接你——你在原地别动,听到没有?”
“好,我安排。爸你别动,最多一个小时——”
“怀楫。”
徐逢渔打断他。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可那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沉得像一座山。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徐逢渔说,“周芫……她出事了。”
“……什么?”
“她掉下悬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来了之后,安排人去那段路找。”徐逢渔说,“从我们翻过的那座山,到河下游——所有的灌木丛、河道、浅滩,全部找一遍。活要见人,死要……”
后面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徐怀楫说,“爸,你先等着,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
一个小时后,一辆辆车陆续开进了小镇。
车门还没停稳,徐怀楫就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撸到胳膊肘,一看就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收拾。眼眶是红的,眼底一片青黑,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
“爸!”
他冲过来,看见人时,脚步猛地一顿。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父亲。
徐逢渔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脸上的灰尘和血迹糊在一起,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衬衫上全是泥和草汁,好几处被划破了,露出里面一道道暗红色的伤痕。他的手更惨——包着破布条的手掌渗着血迹,指节肿得变了形,指甲盖掀翻了两个。
而沈浣君靠在他旁边,闭着眼,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比徐逢渔还虚。
“爸……”徐怀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来,伸手想碰徐逢渔的胳膊,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别愣着了。”徐逢渔的语气很平,像一潭死水,“先去医院。”
“好。”徐怀楫立刻站起来,转头冲后面喊,“担架!快!”
跟在后面的徐怀舟已经叫人准备好了,两个穿黑衣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沈浣君抬上了车。
“最近的医院在哪?”徐怀楫问。
“往东三公里。”开车的司机答。
“去。”
车开了。
徐逢渔坐在后座上,沈浣君躺在他腿边,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徐怀楫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爸,”他忍着嗓子里的酸涩,“周芫的事……你先跟我说说,我路上就安排人。”
徐逢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将这几天的事情平铺直叙的说出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好像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车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沈浣君昏迷中含糊的呓语。
徐怀楫听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青筋一条条暴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位置,你记得吗?”
“翻过的那座山,山脊线往南走,有一条河。”徐逢渔说,“河两岸有水泥堤坝。沿着堤坝往下游走,灌木林那一带——就是她掉下去的地方。”
“好。”徐怀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出去,“派人去找。从那座山到河下游,全部范围,地毯式搜索。带着无人机和搜救犬——对,现在就出发。”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我需要一支专业搜救队,今天之内到位。目标区域是……”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出去。
每打完一个,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车窗外,小镇的房屋和农田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在天际线上起伏着,一座连着一座,长得都差不多。
徐逢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怀楫。”他忽然开口。
“嗯?”
“一定要找到她。”
徐怀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