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已经休息了一天一夜了。
殷弄语和鞠绯光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扫尾,走之前殷弄语还冷着脸丢下一句“别乱跑”,然后“砰”的一声关了门。只有一个谭渡桥留下来陪她解闷。
两人打游戏正激烈的时候,谭渡桥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微妙的复杂,最后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周芫晃了晃。
“找到了。”
周芫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闻言抬了抬眼皮。
“谁?”
“你爸妈。”谭渡桥说,“被人从山里捞出来了,在一个镇子上的卫生院。你妈在发烧,你爸……也够呛的,身上全是伤。”
他往下翻了翻消息,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大伯——不是,你那个大哥,徐怀楫,已经派人进山找你了。搜救队、无人机、搜救犬,全套都上了。”
周芫喝了一口水,没急着说话。她靠在沙发上,垂着眼。
谭渡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可以动一动了。”周芫说。
谭渡桥愣了一下:“动什么?”
周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可在谭渡桥看来,那分明就是在说——你是傻子不?
他不是傻子,可他确实没接上。
跟周芫认识这么多年,他自认对她那套弯弯绕绕的脑子也算了解七八分了。平时殷弄语和鞠绯光在的时候,他只要跟着干活就行,动脑子的事有人包了。可现在那两个人不在,只剩下他一个,周芫一个眼神甩过来,他得自己接——
接不上。
就非常尴尬。
周芫的计划是跟殷弄语和鞠绯光商量好的,三个人之间有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谭渡桥不一样,他从头到尾只知道个大概,他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周芫在说什么。
周芫盯着他看了两秒。
谭渡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补回来,可对上周芫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最后只好认命地一摊手,脸上挂起一个又无辜又腼腆的笑。
周芫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滚”字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计划是,”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被找到。”
“不是已经被找到了吗?”谭渡桥脱口而出。
周芫看他跟看白痴一样。
“啊哈哈......啊这......”谭渡桥想说些什么。
“我说的不是他们找我。”周芫打断他,声音很淡,“是沈砚。让他弄点动静出来。”
“我的计划是,被找到。”她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是被徐家找到,是被你们找到。”
“让沈砚跟弄语他们一起动起来,往我这边靠。徐家的搜救队漫山遍野地找,找三天五天未必找得到我,那太慢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知道我在哪,绕着搜救范围的外围走一圈,发现我的踪迹,顺理成章。”
谭渡桥脑子转了两圈:“你是说,让你们自己人先找到你,然后通知徐家?”
“对。”
“为什么不直接让徐家的人找过来?”
“不过这事不急。”她说。
谭渡桥愣了一下:“不急?你现在……”
“他们才找了多长时间?”周芫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太短了。”
谭渡桥没听明白,“什么太短了?”
周芫没回答,又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
“你知道失而复得这个词,怎么用才最疼吗?”
谭渡桥摇头。
“得先让他们觉得,真的失去了。”周芫说,“不是两天三天、还有希望的,是那种,找了很久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人都开始用的眼神看你的时候——”
她顿了顿。
“再出现。”
谭渡桥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你要让他们……先痛够了?”
“不是我要让他们痛。“周芫放下杯子,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是他们需要这个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失而复得是好的。但前提是——失去的人,要有足够的时间被怀念。时间太短,只是着急,只是慌。等着急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认命,认命变成了麻木——到那个时候,人忽然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了,那才叫失而复得。”
“那才够疼。”
“疼到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放手。”
谭渡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按预设的轨道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
包括她从悬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刻。
“……那你想让他们找多久?”谭渡桥问。
“再看吧,”周芫说,“少于五天,不够痛。超过七天,徐逢渔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比如亲自进山找,那就不好收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算一道数学题。
“徐家只需要做一件事——接到你们的消息,然后来接人。”
“行。”谭渡桥掏出手机,开始给沈砚发消息,“那你怎么交代你这几天在哪?”
“这个简单。”周芫说得很随意。“徐逢渔和沈浣君已经见过我野外生存的实力了,我能活着回去,一定是惊喜,并且在他们接受范围内。”
谭渡桥这才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周芫的计划里就没有“自己出现”这一步。
她要被找到。要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不带一丝破绽。
“……行。”谭渡桥收起手机,看了周芫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周芫闭上了眼。
“我就是觉得……”谭渡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了这场苦肉计,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吗?”
沉默了几秒。
“值不值,”周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等回了徐家再说。”
谭渡桥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把给沈砚的消息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