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脊的时候,天边泛起一道霞云。
山这边和那边完全不一样,坡度缓了很多,树木也稀疏了些,能隐约看到山脚下那条河的全貌。河面不算宽,但水流很急,两岸修着水泥护坡,斜斜地铺下去,像是后来加固过的防洪堤。
有了堤坝就好走了。
至少不用在野地里趟草丛钻灌木。
徐逢渔把沈浣君放在堤坝上,自己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的汗水早就把衬衫浸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脊背上,被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沈浣君。
她还是昏迷着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嘴唇不那么青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大概是歇了一会儿,身体才慢慢缓过来。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沈浣君动了一下。
唔……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周芫——!她一下坐起来,眼神涣散地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浣君。徐逢渔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沈浣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了徐逢渔的脸。然后,所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在哪?她问,声音抖得厉害,周芫在哪?她……她掉下去了……她掉下去了对不对……
徐逢渔没有说话。
沈浣君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已经想起来了。
我要去找她。
她忽然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摔在堤坝上。徐逢渔一把拉住她。
你去哪?
下去!沈浣君的眼睛红得吓人,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掉下去了……万一她还活着呢?万一她只是受伤了,躺在下面动不了呢?万一——
浣君!
万一下面有树接住了她呢!万一她只是晕过去了呢!沈浣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万一她还在等我们呢!
她挣开徐逢渔的手,扶着堤坝的护栏往下看。
河岸两侧的护坡一直延伸下去,坡底是一片碎石滩和杂草丛,再远处就是密密麻麻的灌木林。那片灌木林一直蔓延到崖壁底下,黑压压的,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周芫就是从那边的悬崖掉下去的。
如果她还活着——
沈浣君越想越受不了,她不能接受她失去了十几年的孩子再一次离开她。
逢渔,她转过头,眼泪糊了满脸,我们去找她好不好?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万一她在呢……
徐逢渔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希望。
他想她的心痛,因为他也是如此。
为人父母,让孩子死在自己的面前,是做父母的失败。
他也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万一呢。
……好。他哑着嗓子说,我们去找。
两个人沿着河岸的堤坝往下走,走到护坡尽头,踩着碎石滩往灌木林里钻。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黑着,能见度很低。脚底下全是枯枝和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灌木太密了,很多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枝条刮得脸上、胳膊上全是细密的血痕。
沈浣君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远。
徐逢渔在旁边拨开灌木,低着头仔细找。地上的草丛,石头缝里,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有人待过的痕迹。
周芫——!
沈浣君还在喊,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声摔在了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没爬起来,就那么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和碎石,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崖壁底下一直蔓延到河岸边,少说也有几百米宽,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就跟掉进了绿色的大海一样,根本分不清方向。加上天快黑了,视线差,很多地方得蹲下来拨开枝叶才能看清地面。
这边的矮山长得都差不多,一座连着一座,山形山势几乎一模一样。有的悬崖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有的却是乱石滩,还有的直通河道,河水从崖壁根底下流过,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岸。
他们根本无法确定,周芫是从哪一段崖壁坠落的。
更无法确定,她掉下去之后,是落在了树冠上,还是砸在了石头上,或者——
掉进了河里。
如果是前两种,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灌木缓冲、树冠接住,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受伤。
可如果是最后一种......
那条河水流那么急,撞上崖壁又打着旋往下冲,一个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何况一个体力耗尽的十六岁少女。
徐逢渔不敢往下想。沈浣君也不敢。可不想,不代表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林和碎石滩之间来回找,翻遍了每一丛灌木,扒开了每一片草窝,连河边的石头缝都蹲下来看过。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待过。
沈浣君还抱着一丝念想,也许是被河水冲走了,也许顺着水流漂到了下游某个弯道上搁浅了,也许被人救了......可越往下游走,河面越宽,水流越平缓,两岸的堤坝越高,视野反而越差。他们既看不清水底,也够不着河中央。
走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沈浣君的体力早就透支了,全凭一口气撑着。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提线木偶。
徐逢渔也好不到哪去。把人从崖壁上拉上来,刚才又背着沈浣君翻了整座山,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每走一步,都要耗尽无数的心力。
歇一下。他说。
沈浣君摇摇头:不歇……再找找……
浣君。
再找一会儿……就一会儿……万一她在前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也越来越慢。终于,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浣君!
徐逢渔一把接住她,自己也晃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沈浣君又晕过去了。他把沈浣君背起来,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灌木林外面挪。
走不了几步,眼前一黑。
两条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声跪在了地上。沈浣君从他背上滑下来,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他想爬起来,可胳膊撑了两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视野越来越窄,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不能倒。
不能……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倒在了灌木林边缘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