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屿港。
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盖在海面上。防波堤上的浪一层叠着一层往上涌,发出一道道沉闷的、不歇的轰响。
火苗的一声亮起,又被海风一吹,差点灭了。
徐怀楫又点了一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顺着喉咙往下走,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救援呢?他问。
已经派出去了。徐怀舟说,港口的搜救船天不亮就出发了,海警那边也联系了,正往出事海域赶。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片海域情况复杂,岛多,礁石也多,风暴过后洋流乱,搜起来没那么快。徐怀舟的声音很低,而且……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真出事了,也许只是通讯坏了也说不定。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一艘跑了十几年的老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怎么会说失联就失联。
除非是真遇上大事了。
徐怀楫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稳,可指节微微泛着白。
直升机那边怎么样了?他又问。
航线申请不下来。徐怀舟皱着眉,临时航线审批得走流程,最快也要……也要几个小时。我已经让人去催了,能走的关系都走了,可这种事,没人敢担责任。
徐怀楫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伫立在风里的树。
大哥,徐怀舟轻声说,你别太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徐怀楫没回头。
他就那么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了很久很久。
风又起了。卷起一阵浪花,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
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临近沿海的一座小城。
殷弄语的车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门口。
说是诊所,其实更像一栋改造过的旧别墅,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盏不怎么亮的小灯。门一推开,里面的设施却一应俱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干净,冷冽,让人精神一紧。
进去躺着。殷弄语拉开车门,不容分说地把周芫从后座上拽了下来。
周芫半梦半醒地被她拖着往里走,脚底踩在地上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一些,但身体还是很虚,走了没两步就喘上了。
诊所里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周芫浑身的伤,二话不说让她躺上了检查床。
殷弄语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
手上这两处,指甲盖掀翻了,得清创。林医生检查完周芫的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胳膊上的擦伤倒不深,消消毒就行。锁骨这块淤青问题不大,养几天就消了。但是——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周芫的脸色。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好几天。周芫说。
“......”林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问,转头对殷弄语说:先输点营养液,她这状态不行。手上那两处清创的时候别打麻药了,她这体质扛不住。
殷弄语点头。
周芫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脑子里却没在想伤的事,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按照她的计算,从她掉下悬崖的那一刻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以徐逢渔和沈浣君的脚程,翻过那座矮山之后,剩下的路一马平川,沿着河往下游走,最多半天就能到镇子上。
加上打电话、联系徐家、等人来接,满打满算,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可殷弄语刚才告诉她的消息是——徐家人还在港口等着。
还在港口。
周芫皱了皱眉头。
不对。
翻过那座山之后,没有山路阻隔,没有大河拦路,沿路还能碰到修路工人或者村民,不可能走不通。除非……
是出了什么事,牵住了他们的脚程?
可什么事能牵住他们?
周芫想不通。
她把殷弄语叫过来,问:港口那边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
殷弄语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谭渡桥实时同步过来的消息。
徐怀楫和徐怀舟,昨晚凌晨到的青屿港。直升机航线没批下来,只能走陆路。到了之后才知道福庆号失联了,港口派了搜救船,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周芫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她把手机还给殷弄语,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牵住徐逢渔和沈浣君脚程的,不是别人,正是周芫自己。
悬崖边。
周芫松手坠下去的那一刻,沈浣君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山谷。
那声音尖锐、凄厉,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夜空都撕裂。可不管她怎么喊,崖底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徐逢渔跪在崖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盯着那根断掉的树藤,盯着上面淋漓的血渍,脑子里作响。
周芫……
沈浣君趴在崖边,手指抠进泥土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脸上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泪痕和灰尘,嘴唇被自己咬得全是血印子。
然后,沈浣君晕了过去。
是哭晕的。
徐逢渔一把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手也在抖。
可他不能倒。
徐逢渔把沈浣君背起来,两条腿发软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咬了咬牙,硬撑住了。
他背着沈浣君,一步一步地往山脊上爬。路不陡,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搬一座山。腿软,眼花,脑袋嗡嗡响,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不敢停。
一停,脑子里就是那根断掉的树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