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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阔别两载,重聚厅堂

    奶奶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爷爷拎起蛇皮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经过奶奶身边的时候,林月看到奶奶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扶他,但那只手在抬了一半的时候又缩了回去,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她没有扶他,只是在他走过之后,把门关上了。

    母亲从卧室里出来,看到爷爷,叫了一声“爸”,然后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拎到厨房门口放下。

    爷爷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陷进了沙发垫子里。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电视、茶几、毛线筐、窗帘、墙上那幅蜡笔画——目光在每个物件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它们都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移动,没有消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蜡笔画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奶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茶,放在爷爷面前。

    茶是红茶,泡得浓浓的,上面漂着几朵还没沉下去的茶叶,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爷爷的脸前面扭来扭去,像一条透明的蛇。

    “先喝口茶暖暖,饭一会儿就好。”

    奶奶说完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脆,更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母亲去厨房帮忙了,客厅里只剩下爷爷和林月。

    林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那条深蓝色的旧围巾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围巾的边缘上来回摸着,毛线已经被摸得起球了,一小团一小团的,像微型的小雪球。

    她偷偷看着爷爷的侧脸,那张脸在客厅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坚硬,颧骨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下巴的线条硬朗而分明,像铁城河边的石头,被水冲了几十年都没有变圆。

    她想说点什么——说“爷爷我想你了”,或者说“爷爷你别走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说出来的话是:“爷爷,你饿不饿?我妈今天做红烧肉了。”

    爷爷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慢,像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了,需要一点一点地调动起来,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弯,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最后才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有点笨拙的笑。

    “月儿长高了,”

    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茶几高不了多少的位置。

    “那是两年前了。”林月说。

    “两年,”

    爷爷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两年,过得真快。”

    午饭是红烧肉、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白菜豆腐汤。

    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用筷子一夹就分开,肉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饭染成了深褐色。

    爷爷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三碗汤,把红烧肉的汤汁都拌进最后一碗饭里,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奶奶坐在他对面,自己没怎么吃,一直给他夹菜,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伸出去,像是怕他吃不饱,又怕他吃撑了。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吃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也微微发亮。

    吃完饭,爷爷点了一根烟。

    他没在客厅里抽,去了阳台上,把门关上了。

    林月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他,看到他站在栏杆前,手扶着栏杆,烟夹在指间,红色的火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亮一灭的。

    他吸得很深,每一口都像是要把烟吸进骨头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看着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升起、散开、消失。

    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铁城河边的杨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第二天是周六,林月不用上学。

    她起床的时候,爷爷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报纸是昨天的《铁城晚报》,头版是市政府召开经济工作会议的新闻,配了一张黑乎乎的图片,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表情都很严肃。

    他把那篇新闻看了很久,不知道是在看字还是在看别的东西。

    奶奶在厨房里煮粥,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铁城的这个普通的周六上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林建国是快中午的时候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是路过的水果摊上顺手买的。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爷爷面前,叫了一声“爸”,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但不知道答案,局促而笨拙。

    爷爷从报纸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肩上的警衔上。

    “转正了?”爷爷问,声音不大。

    “嗯,转了。”

    “好好干,别给人家添乱。”

    林建国点了点头,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开始削皮。

    他削皮的技术不太好,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块薄一块,苹果肉被削掉了一层,露出淡黄色的果肉,汁液从刀口渗出来,沾在他手指上,黏黏的。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爷爷,爷爷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昨天那个案子,”

    爷爷忽然开口了,含着苹果,声音有点含混,“我听你妈说了,墙里藏尸那个。查清楚了?”

    林建国看了爷爷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查清楚了,凶手抓到了,是死者的本家侄子,以前处过对象,失手把人打死了,砌进了墙里。”

    “判了?”

    “还没开庭,在走程序。”

    爷爷把苹果核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最后只说了一句:“人呐,有时候比鬼还可怕。”

    说完他重新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继续看那篇还没看完的新闻。

    林建国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帮母亲端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