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跟爷爷下棋,象棋,木头棋子,棋盘是用圆珠笔画在烟盒纸上的,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捏着一颗马在犹豫要不要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棋子,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接了电话。
“嗯……嗯……好,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
“怎么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所里有事,我去一趟。”林建国把警服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爸,”林月从沙发上站起来,“什么案子?”
林建国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市里一家花店,老板被人举报在花束里下毒。已经有人中毒住院了,医院初步诊断是急性器官衰竭,但家属觉得不对劲,报了警。”
花店。
下毒。
急性器官衰竭。
林月的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运转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建国拉开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看着门慢慢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然后彻底暗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母亲在厨房里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她在想一个问题——在花束里下毒,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凶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选择的是什么毒?
为什么要让对方半个月以后才发作?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案子跟她之前办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以前的案子是暴力的、直接的、血淋淋的,但这个案子是缓慢的、隐蔽的、不动声色的。
像一滴水,一滴一滴地滴在石头上,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滴得久了,石头也会被滴穿。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味。
楼下的杨树光秃秃地站在那里,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向天空无声地呼喊。
爷爷还坐在阳台上,面前的棋盘还在,棋子还在,但他没有继续下,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颗没放下去的马,看着窗外的天空。
“爷爷,”林月说,“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花来下毒?”
爷爷把马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脆,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滴答一下。
“因为花好看,”他说,声音不大,“好看的东西,没有人会防备。”
林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六角形的,在她的体温中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顺着她的手指滑下去,滴在地板上,不见了。
林建国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林月正在吃早饭,小米粥,配着奶奶腌的芥菜丝,咸香脆爽。
他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母亲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搓了搓脸,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
“花店那个案子,”他看着林月,没有铺垫,没有犹豫,“有点意思。”
林月放下粥碗,等着他说下去。
“中毒的人姓陈,叫陈丽华,四十五岁,是市二中的老师。半个月前开始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的症状,去医院看了,说是急性肠胃炎,开了药,回家吃了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上周六晚上,突然呼吸困难,被送到急诊,进了ICU。医院初步诊断是急性器官衰竭,但查了半天,找不到原因。”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昨天,有人往派出所寄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截树枝。信上写着:‘陈丽华不是生病,是中毒。毒在她的花里。’”
“树枝是什么树枝?”林月问。
“夹竹桃。”
林建国说,“市局技术科连夜做了检测,从陈丽华家里找到了一束干花——是半个月前她过生日的时候,一个同事送给她的。”
“那束花里,确实掺了夹竹桃的枝叶。技术科的人说,夹竹桃的毒素,微量摄入不会立刻致死,但会慢慢损伤心脏和肾脏。连续摄入两周以上,就会出现急性器官衰竭的症状,跟陈丽华的病情完全吻合。”
林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画着圈。
夹竹桃。
她知道这种东西。
铁城很多老小区里都种了这种花,叶子窄长,花朵鲜艳,红的白的粉的,开起来一簇一簇的,好看极了。
但它全株有毒,叶、花、树皮、汁液,没有一样是无毒的。小时候母亲告诉过她,“只能看,不能碰,碰了要洗手”。
铁城的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因为铁城种夹竹桃的地方太多了,学校、医院、机关大院,到处都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束花是谁送的?”她问。
林建国合上笔记本,拿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了。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了四个字:“花店老板。”
花店老板。
林月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嚼一颗没剥壳的瓜子,硬硬的,磕牙,但里面的仁儿迟早要出来。
“动机呢?”
“还在查。花店老板叫赵志远,四十一岁,开这家花店开了八年。他跟陈丽华是初中同学,以前……据说以前处过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陈丽华嫁了别人,赵志远一直单身。”
林建国停了一下,“陈丽华的丈夫说,赵志远这些年一直纠缠她,经常给她送花,她不理他,他就往她单位送,往她家里送,烦得很。”
纠缠,送花,被拒绝,继续送。
然后有一天,花里的毒素开始慢慢渗入一个女人的身体,像水滴石穿,一滴一滴,不知不觉。
林月把小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赵志远”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夹竹桃,缓释,慢性中毒。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爸,”她说,“那个匿名包裹,查出来是谁寄的吗?”
“没有。包裹是从城东的邮局寄的,寄件人写的是‘一个市民’。邮局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穿黑色衣服戴帽子和口罩的人,看不清脸。”
林建国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他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珠,
“高队说,这个人可能就是花店的员工,或者知道内情的人。不敢实名举报,但又不忍心看着陈丽华死,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提醒警方。”
林月点了点头。
她知道高远的判断是对的。
一个人愿意冒着风险寄出这个包裹,说明他知道真相,也知道真相的重量。
他也许害怕赵志远,也许害怕自己被牵连,但他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