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跳起来接起电话:“喂?”
“月儿,”是林建国的声音,喘着粗气,像是在跑动中打的电话,“孟凡军找到了。”
“在哪儿?”
“在家里,刚醒,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的车昨天借给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叫——”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是林建国的闷哼声,然后是一声巨响。
然后电话断了。
林月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抖。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胸口。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六岁的身体不听话,肾上腺素的分泌让她整个人都在抖,手心里的汗把听筒浸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
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不理智的一个决定。
她放下电话,穿上棉袄,套上军大衣,缠上围巾,戴上雷锋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打开门,冲下了楼。
北环路88号,平安桥附近。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具体怎么走,但她知道二路公交车到不了那里,需要转乘一路或者三路。
她记得铁城的公交线路图,上辈子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地标都在她的脑子里刻着。
她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抽烟听广播。
林月拉开车门,爬上了后座。
“师傅,去北环路88号,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个人打车,在大东北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里。
他把烟掐了,皱着眉头问:“小丫头,你家长呢?”
“我爸在前面等我,他有急事,让我打车过去。”林月的语气稳定得不像一个孩子,但在司机的耳朵里,这只是一个说话比较利索的小女孩。
司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林月从后窗往外看了一眼,她住的那栋楼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嵌在灰色的小区和灰色的天空之间。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她只知道,电话挂断之前的那一声巨响,她太熟悉了。
那是拳头打在脸上的声音。
出租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开得不快,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嘴里叼着烟,收音机里放着铁城本地的交通广播。
林月坐在后座,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电话挂断前的那一声闷响。
那不是摔倒的声音。摔倒的声音是散的、闷的、带着身体和地面接触之后的余音。
那一声闷响是实的,集中的,像一记重拳打在肉上,骨头和骨头碰撞之后发出的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她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了。
在抓捕现场,在审讯室,在凌晨的街头。每一次听到这种声音,都意味着有人受伤了。
“小丫头,你爸在哪儿等你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北环路88号,通达物流。”林月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但司机没在意,他只当这孩子说话利索。
“那地方可偏,你爸在那干啥呢?”
“他是警察。”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慌忙拍掉烟灰,从后视镜里又多看了林月一眼,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敬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穿过铁西广场的时候,林月看到了广场中央那座毛主席雕像,雪落在他的肩膀上,挥手的姿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独。
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某种鸟类的鸣叫。
从光明小区到北环路,正常开车要二十多分钟。
但路面太滑,司机开得小心,车速一直压在三十以下。林月心急如焚,但她不能催,催了也没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林建国受伤了,高远一定在旁边。
高远是正式民警,配枪的,普通人在他面前不敢乱来。
电话里那一声闷响之后,她没有听到第二声,说明冲突可能被控制住了。
她父亲的身体素质她知道,在部队练过五年散打,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除非对方不止一个人,或者手里有家伙。
通达物流,北环路88号。那个地方她知道,上辈子她去过一次,办一个货车电瓶被盗的案子。
那个院子不大,一栋二层小楼当办公室,后面是一排仓库,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和面包车。
院子的大门是铁皮的,上面焊着“通达物流”四个铁字,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铁字生着锈,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掉下来。
她记得那个院子有一个特点——没有后门。
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铁皮大门。如果有人想在里面搞事,只需要守住大门,里面的人就出不来。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
“师傅,能再快一点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冰面上打了个滑,他赶紧松了油门,握紧方向盘,骂了一句脏话:“这破路,快了就得翻。”
林月不再催了。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城市变成城乡结合部,再从城乡结合部变成工业区。
路边的建筑物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招牌上的字从“铁城百货大楼”变成了“宏达汽修”“老李补胎”“东北润滑油批发”。
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办证的、疏通下水道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在寒风中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