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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道探究的目光

    高远问了孙晓娟几个问题:胡丽丽最近有没有新认识什么人?

    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

    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话?

    孙晓娟把能说的都说了,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工作上的事她不清楚,感情上的事胡丽丽从来不跟她提,两个人就是合租的关系,各过各的。

    林建国在旁边听着,努力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但写得很慢,字也歪歪扭扭的。

    林月偷瞄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胡丽丽”三个字写错了,“丽”字少了一点,“失踪”的“踪”字写成了“纵”。

    她很想伸手把笔拿过来重新写一遍,但她不能。

    “孙阿姨,”林月忽然开口了。

    孙晓娟低下头,这才注意到林建国怀里还抱了个小孩:“哎呀,这孩子是你——”

    “我闺女。”林建国赶紧解释。

    林月已经不在乎身份了,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奇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问:“胡阿姨出门的时候,背的什么颜色的包呀?”

    这个问题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六岁孩子都可能问出来。

    但林月问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不是要知道包的颜色,而是要让孙晓娟去回忆胡丽丽出门时的细节——很多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往往就是破案的关键。

    “包……”孙晓娟想了想,“背的黑色双肩包,就是她平时上班背的那个。”

    “没拉行李箱吧?”

    孙晓娟笑了:“傻孩子,谁去超市买个东西还拉行李箱啊?”

    林月也跟着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但她心里已经在给这个信息打标签了——没有行李箱,说明胡丽丽没有打算远行。

    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孙晓娟刚才提了一句,黑色羽绒服,牛仔裤,雪地靴。这是日常出行的装扮,不像要离开的样子。

    高远忽然看了林月一眼。

    那一瞬间,林月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适。

    高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刑警在看人的眼神,审视的、探究的、像是在拆解和分析的眼神。

    但高远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问孙晓娟问题。

    林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不可能。

    她一个六岁的小孩,就算问了几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也不至于引起一个刑警的怀疑。

    顶多是让人觉得这个小孩挺聪明,说话挺利索。

    高远不可能想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但她还是决定暂时收敛一点。

    高远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胡丽丽的房间——门没锁,里面整洁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种地摊上买的言情小说,翻到了一百多页,书脊朝上扣在桌上,是看到一半随手放下的。

    “她出门的时候,这本书是这么放着的?”高远指了指那本书。

    孙晓娟想了想:“我不太确定,我不怎么进她屋。”

    高远没再说什么,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月知道他记的是什么——一个人如果打算出门远行或者离开,不太可能把自己正在看的书随手扣在桌上,还翻到了一百多页的位置。

    这种行为不符合心理预期。

    你要走了,总要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或者干脆带上。除非你只是临时出去,很快就回来。

    这个细节,在原始时间线里,是案件发生一周后才被发现的。

    等调查的人赶到的时候,书已经被孙晓娟收拾屋子的时候放回了书架,位置变了,顺序乱了,这个信息就丢失了。

    林月靠在她父亲胸前,听着林建国年轻有力的心跳声,脑子里那条时间线已经像一条河流一样分出了两个支流。

    在原来的支流上,这个案子会拖上很多年,成为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折磨林建国一辈子。

    在新的支流上,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

    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远处废弃工厂的大烟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戳进云层里的灰色铅笔。

    更远处是连绵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子挤在一起,雪盖在屋顶上,像给这个灰扑扑的城市盖上了一层白色的毯子。

    林月忽然想起了老赵。

    师傅,你在另一个时间线里走了,但我还在这儿。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案子留下尾巴。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爸,你把那些纸拿回来,就是桌上那沓,里面有胡丽丽的电话通话记录。”

    林建国没听清:“你说啥?”

    “我说我饿了。”林月改了口,声音闷在围巾里,含混不清,“爸,你啥时候给我买好吃的?”

    林建国摸了摸她的头:“等爸干完活的。”

    高远从胡丽丽的房间出来,跟孙晓娟说了几句让她保持联系的话,然后带着林建国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耳朵上取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在手背上磕了磕。

    “你闺女多大了?”他问林建国。

    “六岁。”

    “挺灵性的孩子。”高远说,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赞许,“刚才问的那个包的问题,问得挺好。”

    林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就是好奇心重。”

    林月在心里翻了白眼。

    不,不是好奇心重,是刑侦经验足。

    但她不能说出来,只能继续保持天真无邪的表情,把一个脑袋靠在父亲肩头,假装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

    高远把烟塞回耳朵上,继续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月。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林建国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林月注意到了。

    她有一种感觉,像是被一只猫盯上了一样,后背微微发凉。高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法解读的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更像是——共鸣?

    不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