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羽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差距“这个词的重量,是在高一开学第三周的数学课上。
讲台上坐着的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出头,啤酒肚把衬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讲课时习惯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粉笔。
他讲课的方式很稳定,稳定地照本宣科,稳定地念PPT上的公式,中间偶尔穿插一两个冷笑话。
可惜定理讲错了,笑点却比定理还冷。
教室后排的男生在低头玩手机,前几排的女生在抄上周没写完的英语作业。
池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盯着黑板上的例题,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道题老师跳过了中间两个关键步骤。
他用粉笔在等号后戳了一下写出答案,然后说“这步很简单啊,我就不写了“,翻到下一页PPT。
池羽把笔尖落在纸上,试图自己补完那两步。她推了三行,卡住了。于是她在下课后拿着卷子走到讲台前:“老师,刚才那道例题的第二步——“
“哪道?哦,那道啊。”周老师正在喝水,拧上杯盖,低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子,“那个就是套公式嘛,翻到课本第37页,自己看一下。很简单。”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没看她第二眼,端着水杯走了。
池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卷子上那道被红笔打了个勾的例题,觉得那个勾好刺眼。
因为习惯,她下意识以为老师都会是那种晚自习下班后依旧留下来,把那些道硬骨头掰开揉碎,直到学生们真正理解为止的那种老师。
可她忘了,那些只是她运气好。
旧学校的光环像一层温水,她泡在里面太久了,久到以为全世界的阳光都一样温度。
现在她从水里被拎出来,冷空气裹住皮肤,原来那层水不是理所当然的。原来有些阳光下面,连影子都是灰的。
第一个月的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池羽坐在座位上,看着成绩条上那个扎眼的排名好一会儿没动。班级排名中游偏下,年级排名更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位置。
她记得从小到大——从真正的小学开始,一直在这个世界的学校里,她从来没有跌出过班级前十。那个数字像一块陌生的石头,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些化学公式、初中的语文解题套路、她以为自己已经会了的那些知识点,在新学校的高中课堂上被默认成“你们都会吧”的常识,划过去了。
可惜她初中那三年在学校学的东西,跟课本之间存在一道细密的的夹缝。
初中的老师当时说“这个中考不考,高中老师会教”,如今全成了她脚下的坑。
她踩进去,崴一只脚,爬起来再走,再踩一个坑。
她像穿着别人的鞋走一条陌生的路,每一步都在硌脚。
池羽咬紧牙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脸上还是挂着笑,看起来只是比平日安静了些。但她翻书时那种用力到指尖发白的动作,藏不住。
严莉莉看见了。
她们坐得远,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对角线。但那道视线越过四组课桌、越过五排同学、越过窗台上那盆蒙灰的绿萝,落在池羽的侧脸上时,仍然清晰。
当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严莉莉收拾好书包,没有和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等她,而是穿过半个教室,走到池羽桌边。
她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池羽的桌角上。
池羽低头一看,一颗橘子糖,橙色的,半透明糖纸在灯光下折出一点亮晶晶的碎光。
“走了。”严莉莉说。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晚风拂过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池羽把那颗糖攥进手心,站起了身。
走廊很长,灯管把两道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严莉莉走在她身旁,没有提月考,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只是安静地走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像一支沉默的桨。
回到家后,池羽洗漱完,坐在床沿上盯着成绩条又看了一遍。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利落地把纸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次排名打倒的人。
她可是从初中一路到大学,什么样的挫折没见过?她知道自己有能力追上来。
她缺的不是脑子,不是努力,是一个能让她的努力准确地转化成分数的方法,旧学校不需要她自己找方法。老师已经替她把路铺好了,她只需要顺着走。
可这里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走,他们只是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说“自己学吧”。
“自己学吧”这三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
可她忽然发现,过去那些说得清来源的、能归因到某位老师某节课堂的知识储备,也许并不是她天赋中有根之物。
她得从零开始踩出自己的路来。
化学课是另一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化学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姓林,上课声音很轻,永远在赶进度。
她讲课的速度像有人在身后追她,稍一停顿就紧张地看一眼表,然后接着往下赶,实验课基本不开,黑板上写:“这个实验考试不考,你们自己看看就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池羽有一道配平的化学方程式怎么都对不上,下课后鼓起勇气走上讲台。
她递上自己的草稿本:“林老师,这个方程式我配了两遍,结果不太一样,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林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这个你配的方法有问题,你回去把课本第120页的那个例题再看看,先不看答案自己写完一遍再对。”她说完就拿起自己的包,“我还有下一个班的课,你先自己琢磨琢磨。”
她走得很急。池羽站在空荡荡的讲台边,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两道配到一半的方程式。
她知道方法有问题的。她就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一步,才来问的。
池羽似乎仍能看见旧学校化学老师那张温暖的脸。
她记得自己在初三的某个傍晚,趴在化学老师办公室的桌上,一遍遍问那道关于酸碱中和的题,老师翻着书,用铅笔在她草稿纸上画了又画,直到她把每一个细节都吞进肚子里。
她记得老师那时候说:“不懂就要问,问到懂为止。“
现在她抬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
池羽抱着课本,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光里漂浮着细细的灰尘。
良久,她才缓缓直起身,抱着课本,一步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落在严莉莉的位置上。
严莉莉正垂着眸安静整理课堂笔记,侧脸清浅温柔,发丝温顺地贴在耳侧。
池羽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步走了过去,敲了敲她的桌面。
严莉莉闻声抬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莉莉,有道化学方程式,我一直配不平。”池羽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严莉莉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凑近低头看向她递过来的草稿本,逐行仔细看着那两道卡住的配平步骤。
她指尖轻轻点在公式上,眉头微微蹙起,反复推演了两遍,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有点想不通是哪一步出错了。”她抬眸看向池羽,问道:“你刚刚去问老师,她没有教你吗?”
池羽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落寞藏不住分毫。
见她这般模样,严莉莉瞬间便懂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无奈。
她从未想过,这里的老师竟是这般敷衍,全然不顾学生的疑惑与卡点。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现在时间不多了,要不我们等下节课下课一起去教师办公室问问别的化学老师吧?总能有人愿意讲清楚的。”
池羽抬眸看向她,点了点头。
漫长的一节课匆匆而过,铃声响起的瞬间,两人立刻收拾好草稿本和课本,并肩朝着教师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里老师来来往往,忙碌不堪。
她们小心翼翼找到一位空闲的化学老师,诚恳开口请教。
那位老师虽算不上耐心,却也没有敷衍,耐着性子带着她们一步步拆解公式、梳理配平逻辑,指出了两人思维里的误区和步骤里的疏漏。
问题最终是解决了。
可从排队等候、上前询问、听懂拆解,整整耗费了近二十分钟。
不过是一道本该课堂上三两句话就能讲透的基础题型,她们却要耗费成倍的精力,挤着零碎的时间,小心翼翼四处求学才能换来一个清晰的答案。
池羽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手里终于理顺的解题步骤,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她从来不必为这种基础问题耗费分毫多余的时间。老师会主动拆解重难点,会预判学生的易错点,会追着帮所有人扫清知识漏洞。
可在这里,学习变成了一场孤军奋战的摸索。
严莉莉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沉默的侧脸,轻轻开口:“总算弄懂了,还好解决了。”
池羽低低应了一声,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阳光依旧明亮,可落在身上的温度,终究和从前截然不同。
她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环境的差距,从不是硬件的优劣,是这些藏在细枝末节的落差。